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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七十八章 落下的东西


朱椿看了他一眼。

“要不要什么?”

“要不要递折子,表个态?”

朱椿失笑。

“表什么态?怕自己不够显眼?”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楚王不是输在胆子小。”朱椿缓缓道,“是输在,他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急。”

侍从一愣。

朱椿抬眼,看向远处的竹林。

“朱瀚在京中。”

“这时候动,跟往刀口上撞,有什么区别?”

“传话下去,府中所有人,近期不许出京,不许宴饮,不许收礼。”

“越安静,越安全。”

而真正的暗流,在宗人府内部。

楚王入狱后第三日,宗人府例行小议。

几名宗室代表被召入偏堂。

堂内气氛,说不出的压抑。

“楚王的案子……”有人开口,却又停住。

另一人接话,声音压得很低:“陛下的意思,是不是已经定了?”

“定不定,咱们说了不算。”有人冷笑,“可有些事,怕是要重新算账了。”

这话一出,几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你什么意思?”

那人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靠近,才低声道:“楚王当年那笔河银,牵连的,不止他一个。”

堂内瞬间安静。

“可现在,只抓了楚王。”

“你们不觉得奇怪?”

有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那人没有把话说完,只慢慢吐出一句。

“有人,在点名。”

偏堂外,廊下。

朱瀚站在阴影里,听着里头隐约传来的声音,没有进去。

蒋越低声道:“王爷,他们开始互相试探了。”

“正常。”朱瀚语气平淡,“恐惧的时候,人最爱找同伴。”

“那要不要——”

“不必。”朱瀚打断他,“让他们自己说。”

蒋越迟疑:“可万一他们抱成一团?”

朱瀚抬眼,看向宗人府紧闭的窗棂。

“抱不成。”

“因为他们不知道——”

“下一个,会不会就是自己。”

当晚,朱瀚独自进宫。

不是被召见。

而是照例,去给朱元璋请安。

御书房里,朱元璋正在批折子,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

“宗室那边,安静得很。”

朱瀚笑了笑:“安静,说明都在想。”

朱元璋冷哼:“想得多,才怕得多。”

他放下笔,看向朱瀚。

“你觉得,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

朱瀚没有立刻回答。

“有的,会自查。”

“有的,会装死。”

“还有的,会试着,把水搅得更浑。”

朱元璋眯起眼:“那你呢?”

朱瀚抬头。

“我什么都不做。”

朱元璋一愣。

朱瀚语气很轻,却字字清楚。

“陛下在,他们就不敢乱。”

“太子在,他们就不敢明着动。”

“而我在——”

他顿了顿。

“他们就不敢赌。”

御书房里,一时无声。

片刻后,朱元璋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冷,却很稳。

“好。”他说,“那就让他们,再怕一阵子。”

朱瀚从御书房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宫道两侧的宫灯一盏盏亮起,光线拉得很长,将他的影子映在青石砖上,显得比白日里更瘦。

蒋越早已候在外头,见他出来,快步迎上。

“王爷。”

朱瀚抬手止住他:“回府再说。”

马车驶出宫门,夜色渐深。

车厢里一时无声。

直到拐过长街,朱瀚才开口:“宗室这两日,有什么动静?”

蒋越低声道:“齐王府查账,蜀王府闭门,鲁王府递了封请安折子,说是府中老仆病重,想求太医。”

朱瀚嗤笑一声。

“病得真巧。”

蒋越犹豫了一下:“王爷,要不要……挡回去?”

“不挡。”朱瀚摇头,“让他请。”

“可若太医一去,别人也会跟着动。”

“那正好。”朱瀚语气平淡,“谁先坐不住,谁就先露底。”

蒋越点头,却仍有些迟疑:“可这样一来,风头会不会又落到您身上?”

朱瀚没有回答。

马车在瀚王府门前停下。

朱瀚下车,站在台阶上,忽然说道:“明日起,我不再过问宗人府的事。”

蒋越一愣:“王爷?”

“该我出手的,已经出过了。”朱瀚转头看他,“接下来,是东宫的事。”

蒋越心头一震。

第三日,东宫。

朱标正在殿中看折子,眉头微皱。

顾清萍坐在一旁,替他理着几份已经批过的奏章,动作轻缓。

“殿下,这些都是宗室递上来的。”她低声道,“请安、问候、告病……名目不少。”

朱标抬眼,苦笑了一下:“楚王一倒,大家都想表态,又都不敢表态。”

顾清萍看着他:“殿下准备怎么回?”

朱标沉默片刻:“照例回。”

“照例?”

“照例安抚。”朱标合上折子,“不夸,不斥,不冷落。”

顾清萍点了点头,却又道:“可瀚王叔这两日,似乎刻意不露面。”

朱标一怔。

“你注意到了?”

“满京城都注意到了。”顾清萍轻声道,“以往宗室有事,第一个想到的是瀚王,现在……他们开始看东宫了。”

朱标缓缓吐出一口气。

“皇叔这是,把人推到我这儿了。”

顾清萍看着他,没有接话。

朱标忽然笑了:“也好。”

“殿下?”

“总不能,一直躲在皇叔后头。”朱标站起身,“传话下去,明日早朝后,我在东宫设小宴,请几位宗室王爷过来坐坐。”

顾清萍手一顿。

“殿下,这会不会太快?”

“正因为快,才看得清。”朱标语气平稳,“谁是真来坐坐,谁是来探路,一顿饭就够了。”

消息传出去的那一刻,京中暗流骤然一紧。

齐王府。

朱榑听完回报,手里的棋子停在半空。

“太子设宴?”

幕僚点头:“只请了几位年长宗室,没有点名瀚王。”

朱榑眯起眼:“这是他的主意,还是朱瀚的?”

幕僚迟疑:“不好说。”

朱榑没有再问。

他低头看着棋盘,指间那枚黑子缓缓落下,却没有贴到该贴的位置。

“去回话。”他淡淡道,“明日赴宴。”

“是。”

幕僚退下后,朱榑盯着棋盘看了许久,忽然自嘲一笑。

“朱瀚不来……”

“倒是比他亲自来,更叫人心里没底。”

东宫偏殿早早收拾妥当。

不设高台,不列重乐,只在殿中摆了两张长案,案上是温酒、小菜,样式极简,却样样精致。

顾清萍站在窗前,看着宫人来回穿梭,低声道:“殿下,这样会不会显得太素了些?”

朱标正在换常服,闻言笑了笑。

“今日不是摆给人看的。”

“是坐下来,说话的。”

顾清萍点头,没有再劝。

她很清楚,今日这顿饭,看似简单,实则比任何一次朝会都要紧。

“瀚王叔那边,真的不来?”她轻声问。

朱标整理衣袖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若来,这顿饭就变味了。”

“他不来,才是给我留了位置。”

酉时初,宗室陆续入宫。

齐王朱榑、鲁王朱檀、潭王朱梓,皆在受邀之列。

没有楚王的位置。

这是所有人一进殿,第一眼便注意到的事。

朱标站在殿前迎人,态度不远不近。

“几位皇叔,今日家宴,怠慢了。”

齐王笑着拱手:“太子殿下言重。”

几人落座。

酒未动,菜未夹,殿中却已经安静下来。

朱标没有急着开口,只举杯示意。

“这一杯,晚辈敬几位皇叔。”

“近日宗室纷扰,劳几位挂心。”

话说得平稳,既没有道歉,也没有安抚过头。

齐王眼神微动,端杯回应:“殿下多心了。”

酒饮下,气氛却没有松。

鲁王朱檀率先开口,语气像是闲聊。

“近日京中清静不少。”

“连宴饮都少了。”

朱标点头:“清静,是好事。”

“可清静久了,人心反倒容易乱想。”朱檀笑道。

这话一出,殿中几人同时抬眼。

朱标却像没听出话里的钩子,只淡淡回了一句:

“所以今日请几位来坐坐。”

“坐得住,心就不乱了。”

齐王朱榑终于放下酒杯。

“殿下这话,说得稳。”

他抬眼直视朱标。

“只是如今宗室里,人人都在看。”

“看陛下怎么定性,也看东宫怎么定调。”

殿中一静。

顾清萍站在一旁,指尖不自觉收紧。

朱标却神色如常。

“父皇定的是国法。”

“东宫定的,只是分寸。”

“分寸?”齐王追问。

朱标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谁该安心,就安心。”

“谁该反省,就反省。”

“只要不越线——”

他顿了顿。

“东宫,不会多事。”

这句话落下,殿中空气明显一松。

鲁王低声笑了:“殿下这话,倒像瀚王的作风。”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齐王眯起眼,没有接话。

朱标却坦然点头。

“我皇叔教过我一件事。”

“稳,不是因为不动。”

“而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动。”

齐王听到这里,终于笑了。

“殿下,比我们想的,走得快。”

朱标举杯。

“是皇叔们,给了我这个机会。”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转轻。

可真正的试探,却在细节里。

鲁王忽然道:“殿下,宗人府那边,近日是不是要重新清点旧档?”

殿中瞬间安静。

这是一句,看似随意,却极其危险的话。

顾清萍的目光落在朱标脸上。

朱标却只是放下酒杯,语气平淡。

“宗人府的事,自有宗正司按例处置。”

“东宫,不插手。”

齐王抬眉:“当真?”

朱标抬头,与他对视。

“若插手,反倒显得心虚。”

齐王沉默了。

酒至半盏,齐王率先起身告辞。

“天色不早,不敢多扰殿下。”他说得恭谨。

朱标亲自送到殿前,没有多言,只回了一句:“皇叔慢行。”

其余几人也陆续告退。

待偏殿彻底静下来,朱标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袖中那只一直微微收紧的手,终于松开。

顾清萍上前替他换下外袍,低声道:“殿下方才,应得极稳。”

朱标摇了摇头。

“不是稳,是不能乱。”

他说这话时,目光却落在殿外渐暗的天色上。

“他们今日来的,不是为了听我说什么。”

“是为了看,我有没有踩线。”

顾清萍替他理好衣襟,轻声道:“那殿下没踩。”

朱标却笑了笑,没有接话。

夜深,齐王府内灯火未歇。

朱榑回府后,并未回寝殿,而是直接进了书房。

随行的幕僚已候在侧案,将一份薄薄的记事呈上。

“东宫今日,未提宗人府,不碰旧案,不点瀚王。”

朱榑翻看完,轻轻放下。

“意料之中。”

“那王爷以为,这宴是谁在背后推的?”幕僚低声问。

朱榑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被夜露打湿的青石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道:

“朱标推得动这一步,但这一步的时机,不是他自己能挑出来的。”

幕僚一凛:“王爷是说……”

“瀚王没来。”

朱榑回过身,目光冷静。

“可他要是没做什么,反倒不合常理。”

幕僚迟疑:“那瀚王会做什么?”

朱榑笑了一声。

“他最擅长的,不是出面。”

“是把该落下的东西,提前落下。”

同一夜,城南,瀚王府。

朱瀚并未歇下。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小灯,灯火不亮,却足够照清案上那几本摊开的旧册。

不是宗谱,不是案卷。

而是几份地方呈送上来的杂务汇总,夹着工料、军需、仓储清单,边角已被翻得发软。

朱瀚换了一身极普通的常服,袖口卷起,像是随意在翻,却每一页都停得极准。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亲随低声道:“王爷,人已在偏厅。”

朱瀚合上册子,站起身。

偏厅里站着的是户部一名不起眼的郎中,年纪不大,却神色拘谨,显然是第一次深夜入王府。

他一见朱瀚,立刻行礼。

“下官参见王爷。”

朱瀚摆了摆手。

“坐。”

那郎中不敢真坐,只在椅边半挨着。

朱瀚也不计较,直接开口:“北直隶今年秋粮入库,比往年慢了七日,为什么?”

郎中一愣,下意识答道:“回王爷,因河道修补,转运稍缓……”

朱瀚打断他:“我问的不是原因,是过程。”

“入库慢七日,中间压了多少?”

郎中喉头一紧,额上渗出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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