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2章

议政厅内室。

李白垚和张凌隆对坐在书案，久久无言，各自望着茶杯中飘出的热气，陷入沉思。

二人是世交，是同僚，是亲家，走到现在，早已经是荣辱与共的盟友，用不着再说客套话攀关系，开口即是深思熟虑过后的商议。

沉默许久，张凌隆开口道：“北线吃紧，安西岌岌可危，背驼山脉这一仗，又打的不输不赢，只有安南大捷，看来明年的新岁，能和骠月蛮子一起守。”

李白垚手指敲打着书案，低头吟了口茶。

听到外面众官员正在对柴子义吹捧，张凌隆长出一口气，“这帮目光短浅的家伙，还在为了仕途钻营，殊不知即将大难临头，妻子被占，儿女被杀，尸骨都要撒在雪中！”

李白垚低声道：“听说有的商贾和世家子弟，已变卖完家产，宁可将家当贬值三成，也要携全家跑到安南和两江避祸。昨日，竟有百户车队出城，且愈演愈烈，午夜时分，不惜重金贿赂禁军结队而行，今日……怕是会有五百之数。”

张凌隆一边挑眉，一边冷笑，布满褶皱的老脸呈现出鄙夷和恼怒两种神色，“又蠢又笨的东西，几十万禁军和护国大阵都保不住你，期望边军能护你周全？！一旦骠月凿不开京城大门，第一个就是转道安南两江泄愤！”

李白垚帮他斟满茶水，轻声说道：“世叔有所不知，不止坊间闹的人心惶惶，这庙堂里，也有些不寻常的风声飘荡。前几日，有官吏递出密奏，提议迁都。”

砰！

纵然张凌隆在宦海浮沉一甲子之久，听到这个消息，也免不了暴怒，狠狠拍打桌面，红着眼喊道：“混蛋！王八蛋！狗娘养的婊子！百姓里有蠢货，不足为奇，谁家菜里地没几株烂苗？可那些食朝廷俸禄的官员，竟然也会蠢到提议迁都！白垚，告诉老夫这人是谁，揪出来，我来办他！”

李白垚缓缓摇头说道：“动荡之际，不宜拿同僚开刀，账，要等到秋后再算。”

“也罢，欺负这种蠢货，老夫都嫌手脏。”

张凌隆将茶一饮而尽，想压下怒火，谁知忘了茶水滚烫，一入口就喷涌而出，幸好他老人家明白案桌上的东西不能碰，转头吐到一旁。

李白垚说道：“联军已退，鹿帅亲率五万安南军北上，现已驻扎在梳妆镇，等待朝廷诏令。”

张凌隆急切问道：“单他一人？瑞王来了吗？”

李白垚知道他话里藏着的玄机，做了一个噤声动作，再度摇头。

张凌隆擦拭着胡须水渍，笑道：“这鹿老怪，越老越妖，再也不是当年敢和王爷动拳的莽夫了，仗打得不错，当官也当的进退有度。如今安西和保宁未破，五万人马入京，难免会引起猜忌，我记得梳妆镇离京城八十里，一天之内就能赶到，但凡骠月大军兵临城下，鹿老怪正好啃他们屁股。”

李白垚犹豫半天，说道：“安西和北庭，令我彻夜难眠。”

张凌隆轻叹一口气，“安西迟早沦陷，就看能守多久而已，你不是早已给卜琼友下诏了吗？令他速速退回固州，怎么，还没去？”

李白垚轻声道：“他不会退的……”

张凌隆先是一惊，接着疑惑道：“为何？他苦心经营固州，四万虎狼之士，乃是大宁一等一的精锐，弃固州而守碎叶城，说不通啊。”

李白垚站起身，望着窗外群官，低语道：“一个月前，陆丙押入京城，册封他为安西大都护，堂堂主官，怎可轻易脱逃，跑到固州乞活？他必须以死明志，鼓舞士气，要不然……固州和保宁的官员，会纷纷效仿。”

张凌隆苦笑一声，说道：“一人殉国，换来后世子孙代代荣华，这笔生意，稳赚不赔，看来卜大人不止精通军务，还善于持家。”

李白垚顿了片刻，呢喃道：“卜琼友写给我最后一封信，并不是求我庇佑卜家，而是央求桃子派屠玉上阵杀敌，他说……国难当头，须用大梁，卜家老小，为振民心，愿先行……赴死……”

张凌隆瞬间呆住，然后举起右手，狠狠打了自己一耳光，声音悲怆说道：“姓张的有眼无珠，亵渎了卜大人，该死！该死！”

接连三个巴掌，脸颊瞬间肿起。

李白垚忧心忡忡道：“北庭……”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张凌隆问道：“樊庆之快要打到凌霄城了，他还没动？”

他，当然指的是张燕云，对外尊称赵王，对内是自家晚辈，二人都是张燕云极为亲近之人，所以用不着把恭敬挂在嘴边。

李白垚莞尔一笑，“本想给他写封信，又怕他左右为难，只好以尚书省名义，给他一道诏令，短短四个字，便宜行事，而他也是痛快人，回文只有一个字，好。”

一个好字，尽在不言中。

张凌隆无奈一笑，“你这名贤婿，胆大包天，手刃谪仙人，听宣不听调，偏偏大宁安危攥在他的手里，你这岳丈大人都束手无策，哎！～头疼。”

李白垚说道：“他若是对谁都唯命是从，也成不了赵王，随他去吧，总感觉迟迟不出手，是在酝酿杀招，就是不知谁成了那个倒霉鬼，给他的丰功伟绩再添一笔。”

窗外传来暴躁一声喝你大爷，听的李白垚直皱眉头。

不多时，黄雍火急火燎闯入内室，手里举着一封信，气喘吁吁道：“腊月初七丑时，玄月军把碎叶城围了，寅时，小南王率大军攻打固州城！”

这次骠月兵分两路，一路打安西，一路打保宁，左日贤王与小南麓大王不和，世人皆知，但谁也没想到，两人巧在同一天发难。

李白垚接过密信，坐回在原位，看了许久，也没给出只言片语。

黄雍双手摁在案桌，催促道：“你是左相，拿个主意吧。”

“早已注定好的结果，没主意可拿。”

李白垚将信放入袖中，平静道：“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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