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9章

杀虎口关。

张家宅院。

正值午时，灶房里冒出青黑色炊烟。

午饭很简单，不过是富贵人家常吃的肉糜面，架不住府里的权贵太多，王侯二人，柱国数名，四品武将在门口守夜，五品将军蜷缩在马厩里御寒，放在外面都是名震一方的大人物，又没带侍从，只好由张虚夜夫妻二人亲自下厨，以尽地主之谊。

当肉糜做好，张虚夜先从锅里捞出一碗面，铺些萝卜些茄子条，放好肉卤，朝外瞄了一眼，然后像是做贼一般，用袖子捂住，挪到妻子身前，低声道：“趁没人来，你先垫一碗，我怕一会儿不够分，面汤都没得喝。”

张夫人生的膀实，腰围与水缸齐粗，手大脚大，有张极壮门面的四方大脸，见到丈夫偷偷摸摸，呆了一下，问道：“当家的，为啥给俺先吃？把那些贵人饿个好歹，不得寻你晦气？”

张夫人嫁到张家时，张虚夜还是一名闲汉，家中只有几亩薄田，日子过的紧紧巴巴，而张夫人家里有牛羊百头，良田满山，来到张家当媳妇儿，算是下嫁。张夫人虽然没读过书，从小在田间务农，一身挥之不去的泥巴味，但为人踏实，无论张虚夜是农是官，是富是贫，始终如一。

“嘘！你这婆娘，就不知道个轻重缓急，声音这么大，怕卧房里听不到？”

张虚夜做了一个噤声动作，虚掩木门，低声道：“吃你的，别闲操心，贵人不缺这碗面，你可不能饿肚子。”

张夫人举起香喷喷的肉糜面，吞掉口水，犹豫道：“那……俺真吃了……”

张虚夜挥挥手，示意她快点。

一碗肉糜面而已，对张家而言九牛一毛，可打了几个月的仗，百姓跑的跑，散的散，谁敢在军镇久留？于是面和肉成了稀罕物，只能靠石头一样的军粮充饥，若非沾了东岳军和琅东军的光，不知何时才能尝到荤腥。

一阵狼吞虎咽过后，张夫人打了一个饱嗝儿，擦掉嘴边油渍，问道：“当家的，看不出来了吧？”

张虚夜望着油光满面的妻子，挠挠头，“贵人不会为了一碗面计较，给他们送过去吧。”

张夫人端起托盘，数来数去，迟疑道：“当家的，六个人，五碗面，这该咋办？”

“笨！”

张虚夜又取出一只碗，用筷子在五个碗中各自挑来一些面条，催促道：“赶紧的，再晚就驼了。”

张夫人走出灶房，再度转身，问道：“听说贵人们规矩礼数多，光是出恭就要几个人伺候，先给谁送，后给谁送，有啥说道没有？你教教我，万一弄岔了，会不会灭咱满门？”

张虚夜满脸厌烦道：“你这小心眼，啥时候能改改，屋里的王侯将相，怎会跟一个妇道人家计较？你进门后就把盘子往桌上一放，说声大人慢用，该咋分，让他们自己琢磨去。”

张夫人听的瞠目结舌，“当家的，听你这么一说，给贵人送饭，岂不是跟喂猪一样？把泔水倒入食槽，再喊声啰啰啰，自然会有猪来抢着吃。”

张虚夜一个箭步冲过去，摁紧婆娘嘴巴，咬牙道：“你这番话，至少灭三族！”

张夫人听的一惊一乍，从指缝里发出颤音，“俺是哑巴，俺再也不说话了……”

张虚夜目送妻子离开，坐在灶台，自言自语道：“人人都说当家难，岂知当官要比当家难上百倍，一入官场，犹如在岸堤纵酒，稍有不慎，尸骨难寻……”

把心提到嗓子眼的张夫人进入堂屋，按照丈夫所授，蹑手蹑脚将把盘子放在桌面，声音压的极低，“诸位大人，请用饭……”

自从贵人入住自家后，张夫人根据丈夫提醒，盯着地走路，绝不敢胡乱张望，住了几天，只记得两名年轻人又漂亮又贵气，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物，活了几十年都没见过这般风采，其余披甲将领，记不清相貌，一个个满身煞气，反而对两名年轻人唯命是从。

“哥，你先吃。”

听到这声恭让，张夫人不禁打了一个激灵，开口的是身穿绣有龙纹袍子的少年，听说是名王爷，皇帝的亲弟弟，东岳军主帅，论尊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宁内再无第三人可以比拟。为何他对旁边俊俏到不像话的后生如此恭敬？哥？不是侯爷吗，咋成了皇帝？

按照丈夫所授，张夫人一边胡乱琢磨，一边弯腰朝后退去。

“夫人。”

柔和声音喊住了她，张夫人急忙抬头，看到那双迷死人不偿命的桃花眸子，顿时不知所措，“喊我……有事？”

李桃歌笑道：“我饭量小，不饿，麻烦夫人代劳。”

张夫人慌乱道：“我吃饱……不是，我……我也不饿。”

情急之中，差点儿说出实情。

李桃歌执意将托盘和面递给了她，含笑道：“叨扰多日，本就不该，霸占了卧房，令你们贤伉俪挤在灶房睡觉，再吃你们家饭食，相当于土匪强盗。给张大人说一声，以后不用再管我们，等养好了伤，立刻就走。”

“这……”

张夫人端着托盘，递也不是，退也不是，为难道：“小哥，我要是把面端回去，当家的以为我胡乱说话得罪了贵人，会拿扫帚疙瘩抽俺，不行不行，你把面吃了，再不济把肉吃了，好给俺当家的有个说辞。”

李桃歌笑道：“告诉张大人，这是王令。”

张夫人眼神透出迷茫神色，“啥……是王令？”

李桃歌眨了眨眼，打趣道：“张大人懂，夫人转述即可。这一仗，张大人劳苦功高，至少能升一品，去神岳城或者京中任职。”

“千万别！”

张夫人打住了他的重诺，嘟囔道：“一大家子人，去劳什子京城，他一走，家里连个主事的人都没了，地咋办，牛羊咋办？俺邻居就在京城当差，听说几年回不了家，刚娶得漂亮媳妇儿，硬生生活成了寡妇，图啥呢，不去不去！”

李桃歌正要开解，坐在对面的周典开口道：“有的想要平步青云，有的想要安逸度日，别说王侯，老天爷相劝都不管用，你的好心就留在肚子里吧，莫要遭人嫌。”

李桃歌讪讪一笑，行礼道：“夫人莫怪，是我鲁莽了。”

一番闲聊，使得张夫人不再紧张，她本就是大咧咧性子，一旦开了口，怯懦飞到九霄云外，对李桃歌眉开眼笑道：“你这后生不止长得俊，还识趣，俺当家的能跟你交朋友，一定错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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