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3章道之不行
汜水关内,临时充作行宫的宅院偏殿,门窗紧闭,连宦官侍卫都被屏退至院门之外。
灯烛在穿堂风中不安地摇曳,将曹操与刘协对坐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扯得忽大忽小,影影绰绰。
玩过即时战略游戏的都清楚,兵卒撤退的时候永远都比正常行军要更快……
而且有意思的是,不管是三星老兵还是新兵蛋子,前进的时候速度可能有所不同,但是撤退的时候一定是争先恐后,相差无几,只需要按一个R就可以了……
现在,三星老兵曹孟德,撤退回了汜水关。
刘协的目光幽幽。
曹操似乎依旧是气场平稳。
灯火之下看美人,越看越是好看。
就像是后世猪肉铺的红光灯。
火光是温暖的黄红色调。
这种色调能衬托肤色,使人看起来气色红润、温暖亲切。
红光光谱也能让肤色显得更均匀、健康。
不管是人皮还是猪肉。
可是现在在灯火之下的,是老人……
深刻的皱纹在光影下,形成沟壑般的阴影,皮肤的纹理也被光线赋予木雕般的质地,显得沉重且沧桑。
烛光灯火晃动之下,曹操脸部的颧骨、眉弓、下颚线在光影中更加清晰……
尤其是深陷的眼窝,以及霜染的鬓角……
刘协猛然间意识到,曹操老了。
一时之间,刘协和曹操都没有说话,沉默着,似乎各有心事。
许久之后,刘协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曹公……何以至此?』
这一问,含义万千。
或许是问,何以是从权倾天下、奉天子以令不臣的丞相,退守到这孤关险隘?
又像是在问,何以屡战屡败,兵将尽失,河洛拱手,如今连巩县亦不可保?
抑或是在询问,这天下,怎么就这样了呢?
听到了刘协的询问,曹操有些花白的须发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回答。
曹操微微垂目,看着自己放在膝上手。
原本他的手,是丰盈,有力,充满弹性的,现在却只剩下了骨节和一层干瘪的皮,干涸,粗糙,手背上的青筋丘起。
这双手曾执槊赋诗,也曾批阅如山公文。
这双手曾经掌控千万人的性命,如今却似乎只余下兵败后无奈和疲惫。
良久,曹操抬起头,迎着天子复杂的目光,坦然笑了笑,说道:『陛下此问,臣……无可辩驳。运筹帷幄,临阵决机,治军理民,乃至……乃至时运所钟,臣……皆不如斐子渊。』
刘协闻言,不由得愣住了。
曹操如此直白,倒是让刘协感觉有些不自然,连坐似乎都有些坐不稳,扭动了两下。
这是……
得亏刘协不玩手游,否则还不得大叫起来,挂泉水不得house啊?
而且在刘协印象中的曹操,何曾有过这般坦然承认自己『不如人』的言辞?
没等刘协继续追问什么,曹操便是继续说道,语气平缓稳定,似乎根本不在意剥开自己外表的华服,露出内里溃烂的疮疤一般,『臣之所败,败之多矣……如今积重难返,臣独木难支。此间胜败,乃大汉之旧制,与斐子渊之新法而战也。』
曹操微微抬头,烛火灯光在他眼眸里面跳动,『陛下可知,臣初掌兖豫,迎奉陛下于许都时,臣以为,拨乱反正,只需铲除奸佞,重用贤良,整饬吏治,充实仓廪,则汉室可兴。』
曹操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是在笑,『然……臣错了……清流标榜气节,动辄攻讦,于事无补;宦官之祸虽除,其遗毒仍在;外戚之患,前车之鉴不远……臣仍以为,重建朝堂,重选三公九卿,便可免此之恶……哈!未曾想,这三公九卿,依旧是位高者或清谈误国,或结党营私;地方郡守,也依旧是一方诸侯,政令难出许都……』
刘协不由得微微前倾,手紧紧的抓住御座的扶手。
他从来没有听曹操说过这些,也没有人如此不带虚饰地在他面前剖析。
『朝堂之中,想必陛下也是知晓……』曹操看着刘协,似笑非笑,『各怀心思,各有肚肠……某于河洛河东与骠骑交战之时,这朝中……怕是少不了诋毁老臣之言……』
『这个……』刘协有些尴尬。
『及至地方,』曹操的声音之中,带着冷嘲与无奈,『豫州、冀州,世家豪强,坞堡相连,佃户荫户动辄数千。他们手中不仅有粮有兵,更有经学传承,舆论清议。臣欲推行屯田,与民休息,他们阳奉阴违,兼并更烈。臣欲选拔寒士,充实郡县,他们便以门第,清誉相阻。郭奉孝等寒士英才,彼辈又是何等轻蔑?臣或用权术打压,或用利益拉拢,或借刀杀人……初时有效,然久而久之,如抱薪救火……臣看似权倾朝野,实则如履薄冰,左右支绌……既要借重他们稳定地方,输送钱粮兵员,又不得不时时提防……』
曹操说着,长长叹息一声,『斐子渊则是不同……他起于边地,无此等牵挂掣肘。在关中,他敢破釜沉舟,行科举以破门第,均田亩以抑豪强,重实务而轻虚名……故其军令政令,畅通无阻,如臂使指……臣如修补旧屋,欲除腐朽,却牵连甚广,动一发而牵全身。斐子渊却是推倒重建,另起高楼……自然广阔顺意……』
刘协怔怔地听着,心中翻腾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些道理,这些挣扎,曹操从未与他深谈过。
他看到的,永远是曹操的专断,朝堂的争斗,无尽的战报与要求他作为木偶雕像去盖印的文书。
刘协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酸楚与荒谬,哑声道:『曹公……既有此等见识,为何……为何不早与朕言?』
曹操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反问道:『早言?若臣在许都宫中,于陛下御前,细细剖析这三公如何无用,九卿如何尸位,世家如何蠹国,清流如何空谈……陛下,会听么?敢听么?又能如何?』
刘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是啊,那时的自己,惊恐于董卓余孽,依赖曹操庇护,却又无时无刻不感受到权臣的压迫,朝堂上尽是曹操的人,自己如同精致的傀儡。
曹操若真说这些,自己恐怕只会觉得是权臣在为自己的专权寻找借口,或是新一轮的试探与掌控。
信任?
他们之间,何曾有过真正的信任?
或许短时间内有,但是在一哆嗦之后,便是剩下了各睡各处,同床异梦。
厅堂之内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这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是横亘在君与臣,也像是囚徒与看守之间,那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大汉,君臣。
天子,丞相。
便是只有在当下,才算是有些真正的『共患难』的意味。
人大抵都是如此,共患难容易,共富贵极难。
就像是后世米帝,在纸面上拉高收入平均值容易,可要是真拿出真金白银来平均……
想屁吃呢!
终于,刘协像是耗尽了力气,声音似乎有些飘忽的问道:『那……如今……斐子渊势大,兵锋已指汜水……又是不奉诏令,视使节若无物……如之奈何?』
曹操吸了一口气,收敛了些方才流露的疲惫与感慨,重新坐直了身体,眼神之中似乎又恢复了惯有的锐利与冷静。
曹操缓缓说道:『不遵诏令,便是僭越!陛下为天下之主,纵一时困顿,大义名分仍在!』
曹操停顿一下,随后便一字一句说道:『请陛下颁下诏书,明发天下,历数斐氏跋扈不臣,窥伺神器之罪!号召天下忠义之士,起兵勤王!凡汉室臣子,无论州郡长官、地方豪杰、乃至山野义民,皆可奉诏讨逆!共保社稷,匡扶汉室!』
刘协眼中先是一亮,可是片刻之后便是又有些黯淡了下来。
勤王?
如今天下,还有几人会响应这道来自危城困守的天子诏书?
冀州?
青州?
徐州?
或许还有些许残余势力,但他们自身难保,或已暗中观望,甚至与骠骑暗通款曲。
这诏书,更像是一道绝望的呐喊,一面死命摇晃,却无人会真正响应的旗帜。
可是等刘协看着曹操的眼神,他忽然又有些明白了……
事到如今,或许……
就剩下这一张牌了……
就像是曹操已经近乎于无计可施一般,留给刘协的空间和时间也不多了。
无论能否召来勤王之师,至少能在道义上给斐潜制造一些麻烦。
算是给这摇摇欲坠的汜水关,给这沉沦的旧大汉,披上一层悲壮而正统的……
遮羞布。
『朕……知道了。』刘协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便依曹公所言。』
曹操起身,郑重行礼,『臣,遵旨。臣必粉身碎骨以保卫陛下!』
礼毕,曹操起身,退出厅堂,身影没入门外的黑暗中。
刘协独自坐在空旷的殿内,望着跳跃的烛火,忽然觉得无比寒冷,即便是在他的脚边左右各有火盆,也依旧是全身发冷。
曹操承认了失败,剖析了根源,甚至流露出一丝罕见的坦诚。
但最终,他们还是回到了原点……
就像是这个大汉。
只是,这次要面对的敌人,比董卓更强大,更精明,更厉害……
而这最后的勤王诏书,究竟是大汉最后的号角,还是一曲提前奏响的挽歌?
刘协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与曹操,这对纠缠了半生的君与臣,如今已被命运的洪流,冲到了同一块即将倾覆的礁石上,退无可退。
……
……
巩县,有一段在之前战火中坍塌,却未得彻底修缮的城墙豁口。
这豁口,在冬日的残阳中裸露着,像一道久未愈合的疮疤。
断裂的砖石犬牙交错,缝隙里似乎还有些血污。
寒风吹过这豁口,发出空洞而呜咽的声响,仿佛这座城池在战火之中痛苦地呻吟。
这么明显的破绽之处,曹洪来了之后当然不可能就视而不见。
所以曹洪重返巩县之后,第一件事便是驱策士卒,想要用条石、巨木、沙袋乃至一切能找到的杂物——
甚至包括从附近废弃民居拆下的各种料物,将这个豁口尽快堵塞夯实
最初,曹洪甚至一度亲自监工,将几面代表中军精锐的旗帜,插在豁口两侧的焦土上,以示此处为关乎生死的头等大事。
他亲自带着护卫,在那片忙碌又混乱的工地上来回巡视,脸色阴沉。
这种场景,荒诞又残酷。
然而……
连日败退的阴云,早已浸透了全军上下。
普通曹军士卒人心惶惶,疲惫与恐惧写在每一张沾满尘土的脸上。他们参军,不过是为了混碗饭吃。此刻连战连败,退守这残破小城,更觉前途无望,覆灭在即。
修补城墙这等既耗体力又看似徒劳的苦役,在凛冽刺骨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漫长难熬,令这些普通曹军兵卒从心底里就是抗拒无比。
鞭子的呼啸和军官声嘶力竭的斥骂,固然能让他们像提线木偶一样动起来,却无法向这些冰冷僵硬的躯壳里,注入真正的紧迫感,或是那种愿为守护此城而舍生忘死的意志。
心气已经散去,想要重新聚拢,谈何容易?
于是乎,这些负责劳作的普通曹军士卒,基本上都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动作拖沓,眼神麻木。他们搬运石块的步伐沉重缓慢,填埋沙袋时敷衍了事,彼此间少有交流,只是在夕阳落下之时,会偶尔抬头望一眼西边血色弥漫的天空,又迅速低下头去,宛如在鞭影下默然劳作的牛马。
监工的中领军精锐,也会气得不断挥鞭抽打,可是鞭梢只能是激起一声声压抑的痛哼,却无法激起衰败的战意和士气。
打得了皮肉,却打不散那弥漫在冰冷空气中的怠惰与绝望。
修补工作进行得缓慢而低效,那处巨大的豁口看似被越来越多的杂物填充起来,鼓鼓囊囊堆了一大片,实则内里松散不堪,泥沙木石未曾夯实压紧……
而曹洪本身,在最初一段时间,还能强打精神,铁青着脸在一旁盯着,呵斥甚至亲手惩戒几个懈怠的兵卒。
但是很快的,曹洪似乎也没空管了……
逼近越来越多的坏消息传来……
或是粮草不济,或是军械缺损。
或是兵卒逃亡,或是某地沦陷。
曹洪自己也仿佛一屁股坐在了满是屎尿的泥淖里,左支右绌,擦不干净,也就没有心情和精力天天死盯着这一段城墙了。
渐渐地,他出现在此处的次数越来越少,后来似乎完全放弃了直接管理,将具体事务丢给属下军官,自己则忙于应付其他更令他焦头烂额的麻烦。
那插在豁口旁的几面旗帜,在寒风中无力地飘动着,更像是一种被遗忘的、略带讽刺的象征。
于是,巩县的这处致命破口,也算是『修葺』了。
但是究竟是好还是没好?
修得能否抵得住进攻?
没有人去认真检验。
负责的校尉看着那填起来的堆堆杂物,勉强算是挡住了视线,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上报了事。
这情形,透着一种无奈又敷衍的荒诞。
就像米帝某些城市,每年到了特定时节,总要将某些看起来还好的街道地面重新挖开、修葺、再填平一样。
年复一年,挖了复填,填了复挖。
修什么呢?
修好了么?
如好。
看似有,实则大家心照不宣。
巩县便是在这样的状态之下,迎来了渡河后的骠骑军。
当老将黄忠带着骠骑大军的前锋,抵达巩县城下,登高仔细观望之时,几乎是一眼就看出这处城的修补工程虚有其表。
凭借多年经验,黄忠自然是能从那杂乱堆积物的轮廓,缺乏规整支撑的形态,判断出其内部的脆弱和散乱。
面对如此情形,黄忠本可自行决断,挥军猛攻此处,凭其精锐,却是也有很大把握可以一举撕开裂口,夺下破城首功……
这诱惑不可谓不大。
但是黄忠却没有动。
黄忠是老猎户了。他明白越是接近猎物,便是需要越发的谨慎小心。
另外黄忠也不是贪功冒进之人,思虑自己毕竟是后来投效的客将,虽深受骠骑大将军斐潜信任和重用,亦需时刻谨守分寸,顾全大局,不给人以骄横擅权之口实。
黄忠便是一面派遣兵卒斥候侦查巩县周边的其他情况,一面也压下了麾下军校跃跃欲试的请战。他仔细将巩县城防布局,特别是西侧豁口的详细情况,以及曹军守备状态等等,一一探查清楚,然后详细写成军报,盖上自己的印信,派遣快马火速送至后方中军大帐,呈报于斐潜案前。
黄忠前脚才将军报送走,后脚由黄成统率的另一部骠骑军也抵达了巩县,与黄忠部遥相呼应,形成对于巩县的钳制之势。
黄成与黄忠同姓,虽非血亲,但同在骠骑麾下效力日久,并肩作战多次,颇有交情,彼此也熟悉对方用兵风格。黄成安营已毕,便得知了巩县西墙这处残破豁口,竟修葺得如此敷衍,留下如此明显且巨大的薄弱之处,顿时心头一热,有些按捺不住。
黄成在自家军帐中来回踱步,牛皮战靴踩在木板上咯吱作响,对着心腹说道:『汉升老成持重,凡事求稳,先行禀报主公,自是稳妥之道。不过……』
黄成自河东到河内,又从河内到了河洛,眼瞅着其他将领多少都有收获,而自己依旧是两手空空,焦躁之心也不免升腾,『此乃天赐之功!若待主公正式令至,或是其他几部兵马齐集城下,这破城首功,到时人多眼杂,未必能稳稳落于我手!』
他这话说得直白,帐中心腹皆深以为然,纷纷点头。
如今骠骑军势日益庞大,麾下猛将如云,各部之间虽无恶斗,但暗中的较劲与竞争始终存在。
军功,是武人在这个体系中最硬挺的立足根本,是晋升、荣耀和地位的源泉。
眼前巩县看似唾手可得,这仿佛白捡的大功,岂能因为过度谨慎而白白放过,让与他人?
不过黄成还是没有擅自行动,他越想越觉机会难得,便是亲自带着少量护卫,急急赶往后方中军大营,求见斐潜,愿意立军令状,作为主攻,拿下巩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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