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三三八章 辽泽之殇

立场取决于利益。

    功名利禄也好、阳光空气也罢，此世间万物之追求也。

    对于世家门阀、功臣勋贵们来说，以前可以模棱两可和稀泥，游走于陛下与太子之间或两不得罪、或左右逢源，但是自从洞庭湖与辽东之开发相继落实的那一刻，就到了必须站队的时候。

    现在若是依旧“骑墙”，只会被两方阵营共同摒弃、针对。

    如何选择呢？

    自然要看利益。

    事实上，除去那些“帝党”死忠、以及郁郁而不得志者需要依靠孤注一掷支持李承乾而得到“上桌”资格，其余既得利益者基本都会站在东宫这一边。

    原因很简单，以房俊为班底的东宫一直推行政事堂管理政务、军机处掌管军事这样的方略，任何一道政令所出皆“集思广益”“顾全大局”，尽可能照顾到了大多数人的利益，而非是“君权至上”“一家一姓”。

    最起码形式以及名义上如此。

    说到底，庙堂上下、朝野内外，没人愿意生活在“皇权至上”“生杀予夺”的环境之中。

    可以认同“国家利益高于一切”，但不能生死荣辱皆由皇权一言而决……

    所有人都知道未来太子登基，皇权将会遭受前所未有的削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内阁”方式，由宰相们轮流执政，皇帝作为名义上的“天下之主”更多只是作为国家象征。

    这对于确保家族所拥有的利益来说是极为有利的。

    甚至有人幻想着或许可以由王侯公卿、世家门阀们按照一定比例组成一个“新式内阁”，遇事投票、少数服从多数，则世世代代、祖祖辈辈占据着帝国最高阶层，拥有支配帝国资源之权力，成为“世袭罔替”之贵族……

    但一切之根基，皆在于太子能够顺利登基，东宫势力把持朝堂。

    所以令狐德棻、窦德玄这样的当代大儒、门阀家主，也要亲自赶赴华亭镇向武媚娘及其身后的房俊表达出清晰的立场。

    面对陛下的威压、举国之力开发洞庭湖的大势，东宫开发辽东必然困难重重、艰难险阻，然而越早站队也就意味着将来获取的利益最大，毕竟雪中送炭远比锦上添花更让人接受。

    ……

    当然，世家门阀也并不是都如令狐氏、窦氏这样选择坚定站在东宫一边。

    帝国的国策一直是“打压世家、削弱门阀”，尽可能减少世家门阀对于帝国之影响，施行过程之中世家门阀的势力受到严重削弱。而对此国策执行最为坚定的便是房俊，房俊又是东宫支柱，可以想见一旦太子登基必然延续这一项国策。

    而陛下则不然。

    时至今日，为了对抗东宫一系早已手段频出、非此即彼，对于当初施行的打压门阀国策有了改弦更张之意，尽可能拉拢一些力量壮大己身、维系皇权。

    此等态势之下，不少世家门阀认为陛下必须借助世家门阀的力量才能压制东宫，而这正是世家门阀重塑辉煌之希望所在，说不得将来又会出现一个冠绝天下、权倾朝野的“关陇门阀”……

    这些人也有立场，只不过他们的立场是依托于皇权之上，进而“皇权特许”、“惟我独尊”，完成对帝国资源之攫取甚至垄断。

    两种截然不同的看法、希望，衍生出截然不同的立场。

    展现在洞庭湖与辽东开发的事务之上便出现完全不同的模式，前者“倾举国之力”，皇命所至、不可违抗，后者“集多方之力”，彼此协同、共谋大业。

    ……

    诸多王侯公卿、世家门阀的代表齐聚华亭镇，向武媚娘表达立场、展示态度。武媚娘原本想着开一场会议统一一下思想、行径，彻底扫除辽东开发之前的障碍，然而这些人却不愿在公开场合统一露面，而是纷纷私下里求见，表达立场、展示态度之后便悄然告辞。

    大部分前来华亭镇之人看似愿意站在东宫这边，实则前怕狼、后怕虎，不仅对于开发辽东并不报以太大希望，也对东宫之前途有所顾虑，甚至于极有可能两边押注。

    这是世家门阀的传统艺能……

    之所以前来华亭镇，更多是因为不舍商号之利益，不得不“委曲求全”，以免被一脚踢开。

    武媚娘对此不予置评，却颇为不屑。

    不过并不以为然，更无需记恨，大势浩浩荡荡，裹挟其中者未必皆真心实意，只要跟着走就行。

    逆势而为者，自然遭受灭顶之灾。

    *****

    十月份的辽东依然秋风瑟瑟、气候凉爽，再过一个月便会进入冬季，届时寒风凛凛、瑞雪飘飘。

    辽水入海口处，上百艘海船汇聚于此，依次将由东洋、南洋运来的巨木用小船驳运至岸边，而在岸上，上万工匠紧锣密鼓、夜以继日，一座巨大的码头正在海水、沼泽之中拔地而起，巍峨雄壮、规模宏大。

    港口内侧的空地之上，数千座营帐连绵不绝、星罗棋布。

    辽东大都护崔敦礼一身紫袍、头戴幞头，站在一段已经完工的码头上向东眺望，一望无际的沼泽横陈目下、天水茫茫，滚滚滔滔的辽水奔流而来、向西入海。

    这一片汪洋不绝、水土松软的沼泽地带由辽东城以东一直沿着辽水流域蔓延至入海口，最宽处超过百里，人畜不存、芦苇丛生。

    便是不下于天堑之“辽泽”。

    辽水河道虽然并不宽阔，但因地处辽东人烟稀少之地，自古以来都未曾得到很好治理，每到雨季河水暴涨便会漫过河堤淹没两岸，长期成为中原王朝与辽东地区的“缓冲地带”，再加上燕山山脉横亘，使得辽东地区在地理上与中原分隔，故而“欲征服辽东，先征服辽泽”。

    当年太宗皇帝倾举国之力东征高句丽，所面临的第一道天堑便是这浩浩荡荡、漫无际涯、“泥淖二百余里”的辽泽。

    崔敦礼看着眼前这浩瀚辽泽，对身边神采奕奕、相貌俊朗的骆宾王道：“辽泽之存在不仅使得沿河流域泥泞处处、人烟荒芜，更是统治辽东的巨大障碍，倘若能够治理辽水使其不再泛滥，沼泽之地屯垦为田，必然是一桩千古未有之功绩。”

    骆宾王点点头，神色坚毅：“辽泽自古有之，危害甚大，甚至于之所以汉四郡沦陷于异族铁蹄之下也与其不断扩大有着直接关系，而高句丽能够盘踞辽东、雄踞一方，隋炀帝三征而不克，也皆因辽泽之存在使得道路难行，军队行进困难、后勤补给不便，导致大败亏输。吾等既然要开发辽东，首要便是驯服辽泽，等到辽水温驯、两岸农田，整个辽东必永纳入大唐版图之内！”

    他如今已经得房俊之举荐成为辽东都护府长史，协助崔敦礼制定计划、绸缪步骤、安排调度粮秣辎重，大权在握、志气高远。

    自然想要在这一场轰轰烈烈的“大开发”过程中捞取政绩的同时也能立下功绩、名标青史。

    崔敦礼笑道：“知道我最喜欢你们书院学子什么吗？”

    骆宾王一愣：“愿闻其详。”

    崔敦礼感慨道：“你们这些书院学子讲究知行合一、学以致用，不会满口之乎者也、仁义道德，身体力行的去践行真理，这是寻常儒家子弟所不具备的。但是最大的优点，则是始终斗志昂扬、热血澎湃，面对困难之时不会畏缩不前，而是锐意进取，见山开路、遇水搭桥，追求天生我才、人定胜天！”

    儒学当然有优点，否则何以流传至今成为天下最大的学派？

    但儒学的缺点也多，最遭人诟病便是“故步自封”“不思进取”，以“诗”“礼”等理论将天下稳定下来，阶级固化、流动减少，以便于最稳定的统治。

    有利的是上层统治者可以轻易掌控国家减少内耗，有害的则是得利者永远得利，诸多困境数百年如一日。

    不求新，不求变。

    譬如这辽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存在，任谁都知道它的存在不仅吞噬了一大片最为肥沃的土地，更阻碍了中枢对于辽东地区的控制，但就因为一旦予以治理要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甚至于对整个辽东地区的地理、人文等等产生巨大改变，便一直不予治理。

    不是吝啬于巨大投入，而是不敢面对巨大改变。

    但书院学子却全无这方面的忧虑，他们不仅热血沸腾、攻克艰难，更积极进取、锐意改革。

    自贞观学院建立以来，其所取得的变革成果以及间接对整个国家所造成的变化，比以往三百年时间内的变化都要大得多。

    骆宾王嘴角挑起，满是骄傲：“在书院有一套太尉著作的理论，讲的是国家、政治与经济之间的关系，以及这三方面相互牵制、彼此融合之后对于帝国前途之影响……这套理论的核心，在于如何协调国、政治、经济之间的关系使得帝国取得长足之进步。”

    书院教学之宗旨，在于主动求变、拥抱变化，于变化之中寻找国家进步之方法，最终之目的在于开启民智。

    而不是继续以儒家学说施行愚民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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