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 大水

北新泾渡的厮杀声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寨墙缺口处的狼筅阵如同铁打的栅栏，任凭倭寇如何冲撞，始终屹立不倒。

但陈凡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狼筅手们的手臂早已酸麻，棉甲上溅满了暗红的血渍，而倭寇的冲锋却一波比一波疯狂。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从倭寇阵中响起，这一次，连许栋都亲自擂鼓了。

他一边擂鼓，一边转过头去对李光头道：“光头，海陵团练和土司兵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带着你的人，给老子冲上一冲！”

李光头抹了把光头骂道：“这么多人，怎么就偏让我的人去送死？”

许栋沉着脸道：“进了华亭，你的人先抢，我给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我们各部人马再动手。”

李光头一听，顿时心动，华亭，那可是松江府治，东南最繁华的几个县之一，可不是上海那种“破破烂烂”的小县可比。

想到这，他一拍大腿，“唿”的站起道：“干！！！！！”

小山包上，李光头赤着上身，露出油亮的光脑壳和胸前狰狞的狼头刺青，他一把夺过旁边亲卫的大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兄弟们！”李光头声如洪钟，震得周围倭寇耳朵嗡嗡作响，“那寨子快破了！只要击溃这支人马，华亭县就是空城！里面的金银财宝、小娘们，都是咱们的！冲——！”

他嘶吼着，率先挥舞鬼头刀冲向缺口。、

身后，数百名海盗悍匪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嗷嗷叫着跟了上去。这些人都是李光头一手带出来的亡命之徒，素来以凶狠著称，不管在官军还是倭寇中都是凶名赫赫。

“顶住！顶住！”何凤池声嘶力竭地呐喊，指挥着火铳手不断齐射。铅

弹在密集的人群中撕开一道道血口子，但倭寇们仿佛不知疼痛，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冲。

“轰！”又是一发蛇炮命中寨墙，本就摇摇欲坠的缺口再次扩大，木屑和泥土飞溅。

李光头趁机率领心腹从缺口涌入，鬼头刀舞得虎虎生风，瞬间砍翻两名几乎力竭的狼筅手。

见到这一幕，陈凡心中一紧，亲自拔出腰间长剑，带人冲了上去。

刀光剑影中，他在暴彪、黄老八的护卫下，接连砍倒数名倭寇，但更多的敌人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寨内的团练和土司兵虽然奋力抵抗，但人数差距实在太大，阵型开始松动。

彭陵浑身是血，左臂被倭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咬着牙，用弯刀劈开一名倭寇的脑袋，嘶吼道：“撑不住了！陈大人，快走！”

陈凡环顾四周，寨墙各处都在告急，倭寇已经攻入寨内，到处都是厮杀声。

所有人知道，小寨破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一阵震天动地的呐喊声从河道下游传来。

“杀啊——！”

“救陈大人！”

“别让倭寇跑了！”

陈凡猛地回头，只见河道上密密麻麻的船只顺流而下，船上站满了手持锄头、扁担、木棍的民夫和百姓，为首一人正是陈学礼！

“老师！我们来了！”陈学礼站在船头，声嘶力竭地大喊。

他身后，不仅有金山卫的士卒，还有无数自发赶来的民夫，他们脸上带着焦急和愤怒，手中挥舞着简陋的武器，如同怒涛般冲向小寨。

“是民夫！”何凤池又惊又喜。

“学礼这小子！”陈凡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

李光头见势不妙，怒吼道：“拦住他们！别让他们靠近！”

但已经晚了。民夫们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倭寇的外围防线，与寨内的守军里应外合。

“撤！”陈凡当机立断，下令道，“学礼，带大家走！”

陈学礼跳上岸，一把拉住陈凡：“老师，快上船！”

在民夫们的掩护下，陈凡、彭陵、何凤池等人且战且退，登上了民夫们带来的船只。

倭寇虽然凶悍，但面对数倍于己的民夫，一时也难以阻挡。

李光头眼看陈凡就要逃脱，急红了眼，嘶吼道：“追！给我追！谁抓住陈凡，赏银千两！”

数百名倭寇纷纷跳上刚扎的竹筏，疯狂地追赶陈凡等人的船队。

就在这时，上游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仿佛闷雷滚动。

紧接着，一股浑浊的巨浪如同脱缰的野马，从河道上游奔腾而下！

“不好！是洪水！”有人惊恐地大喊。

原来，周观在组织民夫渡河时，不仅搭建了浮桥，还派人在吴淞江上游筑起了临时堤坝，截断了水流方便民夫、百姓撤离。

此刻，见陈凡等人已经登船，便下令掘开了堤坝。

滚滚江水裹挟着泥沙和石块，势不可挡地冲向下游。

正在追赶的倭寇小船瞬间被巨浪掀翻，李光头站在船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浪头拍中，连人带船被卷入洪流之中。

他在水中挣扎了几下，发出几声怒吼，最终还是被湍急的江水吞没，只留下一个油亮的光脑壳在水面上沉浮了片刻，便消失不见，成了鱼虾的美餐。

其余的倭寇小船也大多被冲翻，侥幸没翻的也被冲得七零八落，哪里还顾得上追赶。

陈凡站在船上，看着汹涌的江水和被冲散的倭寇，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陈学礼，又看了看周围无数自发前来救援的民夫百姓，心中百感交集。

“二叔，学礼来迟了。”陈学礼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笑容憨憨的。

陈凡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

虽然这次击退了倭寇，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松江的危机还没有解除。

但此刻，看着身边这些愿意为他出生入死的百姓，他心中充满了力量。只要有这些人的支持，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都有信心走下去。

“这次多亏了周员外郎。”陈学礼道，“要不是他，我这猪脑子还在用小船摆渡呢。”

陈凡听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惊讶道：“周大人呢。”

“喏！”陈学礼手一指，陈凡看去，只见周观正在不远的一艘船上朝他看来。

两人目光一碰，神情复杂，最终各自站起，遥遥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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