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碧落云裳

“这不是幼稚，是扭曲，我是说用词。但你的意志值得尊敬，愿意为梦想付出生命的人都是狠人。”虞君妍坐起身，歪着头看龙戬。

“……这不像你能说出来的话。”龙戬诧异的看了她一眼。

“我跟你学的。”虞君妍吐了吐舌头，片刻后幽幽的说道:“那些惨痛的经历让你变成了龙戬，可你依旧能守住心里的底线，没有走上邪路，没有堕落为极恶之徒，这其实……很不容易，可能比你强化身体还难。”

“其实不难，你在经历过那些黑暗后不也还是个小天使？”龙戬看了眼身下的草地，又看向她。

“我只是不想成为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呵呵，我也是。所谓堕落都是先兆的，暗世界从不缺乏迫不得已的人，但多数人都只是把曾经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想法彻底释放了，苦衷什么的都是扯淡。所以这世界上好的彻底和坏的彻底的人都很少，我最瞧不起给自己的恶心行为找借口的人。从这点上，我还是挺欣赏风飓的，至少他敢作敢当。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我走的就是邪路，报复社会的事我没少干，只是我没做的太过。我从不持强凌弱，也瞧不上那种人，但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相当乐意恶心那些身居高位的人。”龙戬嘴角扬了一下。

“你现在也身居高位了啊。”虞君妍调侃道。

“可我不喜欢这种高位，太累，我本身其实挺懒的，我也不享受这个高位带来的权力，这个世界这么多年几乎没消停过，我根本没时间出去耀武扬威。血影走到今天这个程度说实话我并不高兴，树大招风啊。那个时候我们都处在一个扭曲的阶段，一味的向世界发泄自己的不满，一味的吞噬着其他人的领地，还叫嚣着要改变秩序，等到冷静下来发现弊端时已经迟了。这种事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龙戬’所遭遇的痛苦其实从某种意义来说是我自个儿作的，可也没办法改变，最近两年我才慢慢看清这些事，我们都是被历史裹挟着前进的人，我有办法决定自己想做什么，但无法决定自己不想做什么。中南战争结束后，血影的力量和声望达到了顶峰，我还想着也许该收手了，结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当我看到暗世界的格局乱成那样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我这辈子注定无法善终了。”

“可我觉得，你不像是那种会认命的人，但如果你认了，就不会成为龙戬。”

“这跟认命没关系，这是我要为我的行为所付出的代价。未来具体怎么样没人知道，我只是做好了心理准备而已，当那一天真的来临时，我不会有怨言。另外……你的那些想法……很不现实，不过我也懒得劝你了，我就没劝动过你。”

“没有什么事是绝对做不到的，只要它还在人力范围。哪怕你能接受最坏的结局，也应该抱有希望，不是所有人都希望你死，而那个男孩，也有人记得不是吗？只要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他，他就不算真正的死亡。”

“呵，这类型希望多少有点玄学色彩了，可惜我不信任何教，否则我当初应该在背后纹一朵向日葵或者凤尾兰。”龙戬轻笑一声，试图让气氛不那么沉闷。

“现在这样挺好的，我想你可能误解了彼岸花的花语，它所象征的死亡之美只是别国的说法。在我们国家，石蒜花，也就是彼岸花的学名，总是盛开在丰收的季节，它象征着归来和生命的延续。”虞君妍很认真的解释道。

“一种毒花能象征生命延续？”龙戬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神色，他纹那种花纯粹是从前漫画看多了。

“毒药毒药，毒和药是一体的，是药三分毒，关键看剂量。石蒜花的鳞茎可以治很多病，曾昱上回乱吃东西食物中毒我给他开的药里就有石蒜花的成分。”

“咳，都过了零点了，差不多可以休息了，我得找个稍微隐蔽点的地方。”龙戬清了清嗓子看了眼时间，想彻底终结今晚的话题。

“生日快乐。”虞君妍没有起身，就那样坐在原地，声音轻轻的，顺着晚风飘过来。

龙戬愣了一下。

“怎么了？”虞君妍坐起身望向他。

“没什么，没想到你还记得。”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嗯……感觉有点平淡呢。”虞君妍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和草屑。

“已经很不错了，这个地方风景这么好，相比起来，27岁生日那天，我正在打人生中第一次巷战，差点让炸死，那种生日礼物可太吓人了。”

虞君妍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嫌弃。谁会在生日当天提这种事啊？他总喜欢开这种并不好笑的地狱玩笑。

“风景就当是老天送你的，条件有限，短时间我也做不出什么东西……要不……我给你跳个舞吧。”她嘴上是征询的语气，脚下却已经迈开步子，完全没有要等龙戬同意的意思，径直走向一块较为平坦的草地。

龙戬没有说话，重新坐在草地上，并扫了一眼报警器的方向。

虞君妍会跳舞这是众所周知的，但真正在龙戬面前跳还是第一次，此时比起舞蹈本身，龙戬更好奇在没有音乐，天地为幕，青山为台，圆月为灯的情况下她会如何演绎这段舞蹈。

虞君妍取下束带，散开如瀑青丝，调整站姿，微微张唇，轻声哼出一段温柔而又悠远的旋律，舞步随声而起。她的动作慢，但很稳，就好像在顺应晚风的节奏，抬臂，转身，落步，足尖落在柔软的草地上，轻缓无声；皓腕翻转、肩线开合、纤腰曳动、寸步挪移、指尖舒展，每一寸肢体移动都挥洒自如。没有华丽的舞服，可此刻这身作战服却极致的表现出另一种美，英气，挺拔，飘逸。

龙戬的眼睛不自觉的睁大，嘴也不受控制的张开，虞君妍只是在轻声哼唱，可他觉得自己脑海里仿佛已经形成了一段悠扬的音乐，湖光，月色，晚风，此刻好像都和他的感官脱节了，眼中只剩下那个舒展从容，气韵清绝的身影。一身戎装，却跳出了世间最干净的温柔，这份温柔松开了龙戬几天来心中绷紧的那根弦，似乎也短暂冲散了他身上浓重的煞气。

一阵晚风很是适时的吹来，轻轻拂起虞君妍的发梢，身上的作战服也略微鼓起，又迅速回落。龙戬不懂舞蹈，但作为格斗大师他一眼就能看出女孩每个动作的发力方式，很多动作她仅靠腰腹便可控稳身形，长途跋涉所带来的体力消耗并没有让她的动作有丝毫变形，身形平稳，呼吸均匀，收放利落，张弛有度。仿佛湖光月色皆随她的身形缓缓流转，即使身着黑衣，她的姿态依旧幽远清寂，没有半点烟火尘气。

一条小鱼忽然跃出水面，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龙戬回过神来，他的瞳孔骤然缩小，随即再次看向警报器的方向，一切正常。龙戬轻呼一口气，恢复了一开始的警觉状态，但并没有停止欣赏这支舞。在如此沉重的时局下，他很少接触这样的安宁与温柔，不管今后他会走向什么结局，这份只属于他的，干净纯粹的美好，都值得深藏心底。

一曲舞罢，虞君妍收敛身形，轻轻按住被晚风吹起的鬓发，回眸望向龙戬，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月光下，女孩的笑颜澄澈明净，美的足以撼动世上最坚硬的心，龙戬不自觉的掏出手机定格了这一幕。

“怎么样？”虞君妍笑盈盈的问。

“嗯……”龙戬看看虞君妍又看看照片，忽然感觉哪里不对劲。

“我靠，刚忘了录像了。”龙戬眼角微微抽动，随即一拍脑袋。

“噗嗤。”虞君妍忍俊不禁，“没事，有机会我再给你跳一遍。”

“……”龙戬语塞了，有点想抽自己一巴掌，不是懊悔没录像，是自己说的话太破坏气氛了，女孩问他舞跳的怎么样他来一句没录像，从小他就这样，有些场合总是不自觉的说出煞风景的话，这么多年也没改过。

“别的场合配上正确的音乐穿上特制的舞服，一定很美，但不会有今天的意境了。”沉默几秒后龙戬说道，“谢谢，这是我三十多年来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我虽然不懂跳舞，但能让我这个外行产生共鸣，足以证明一切。”

“喜欢就好。”

“舞的名字是什么？”

“碧落云裳引。”

龙戬抬头望月，片刻后低头看向平静的湖面和起伏的群山，突然有感而发，低声缓缓吟诵:“……叠岫衔清月，平湖漾玉波。云裳拂碧落，倩影映星河……”

“你居然还会写诗？”虞君妍诧异的看着龙戬。

“你这是刻板印象。”龙戬挑眉迎上她的目光。

空气突然安静，两人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沉默片刻后谁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龙戬最终没找到山洞一类的地方，虞君妍也没有睡树上的能力，好在小湖不远处有片乱石，有几个地方配合上龙戬带的屏蔽器还是能躲过追踪的。到这儿其实已经进入格列斯特王国境内了，追击晓士兵只是听命令行事，目前控制I国的人还没有把事实摆在明面上，不会堂而皇之的让大部队越过边境线，小股部队的话哪怕是超级士兵来了龙戬也有把握全身而退。

深夜，龙戬躺在草地上看着浩瀚星空，枕下依旧是冰冷的长刀，不过他的脸上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种类型的温馨，他从来没有体会过，他也体会到了虞君妍白天想的那种，奇妙的感觉。想到这里他扭头看向身边的女孩，一路奔波带来的疲惫让虞君妍即使在这种环境依旧睡得很熟，而且睡姿乖巧，就像蜷缩起来的小猫。虽然是在草地上，但龙戬总有种同床共寝的怪异感。

认识她也挺长时间了，但这么近距离凝视她却还是头一次，月光下她的眉眼和脸颊美的让人挪不开眼。此时龙戬的目光柔和的让人难以置信，他的心跳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加速，过去跟女孩相处的种种画面涌上心头，一切是那么的美好，想着想着他的手指开始不自觉的抬起，一点点向女孩的脸庞移动。

我是不是，也可以去拥有，去追求，去接受这样的……幸福……我也想……

一阵汹涌的血色骤然冲向龙戬的脑海，血雷的断壁残垣，密尔玛冲天的爆炸，巴克临终前的微笑，还有那个被他死死压在心底的梦魇。这一幕幕在龙戬眼前疯狂闪回，他的手指如触电般缩了回来。

龙戬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钟，又瞟了一眼虞君妍，重重呼出一口气，翻过身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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