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7章:去该去的地方
初春。
寒意未退,但向阳的坡地上,已有零星怯生生的草芽钻出冻土。
魏昶君是在一个清晨,被值班的老夜不收发现昏倒在书房窗边的藤椅旁的。
手里还捏着一份关于南洋橡胶产量波动的简报。
没有预兆,没有呼喊,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滑落下去,像一片耗尽最后水分的枯叶。
紧急召来的医学院专家抢救了大半日,用尽了针石汤药,魏昶君才悠悠转醒,但精神短少,气若游丝,大部分时间又陷入昏睡。
消息被严密封锁在西山内部,但“里长病危”的谣言,依旧如同开春后第一场带着腥气的海风,顺着某些隐秘的渠道,迅速吹遍了京师,又向着更遥远的疆土蔓延而去。
几乎就在魏昶君昏倒、抢救、尚未完全清醒的这几日里,万里之外,东海之上的琉球群岛,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却足以牵动无数人神经的“风波”。
琉球,这个连接东海与南洋的枢纽,早在红袍水师鼎盛时期便已内附,设“琉球宣慰使司”,后升格为“红袍东海琉球特辖地”。
这里地理位置关键,商贸发达,又长期受中原与红袍东赢贼奴地两种文化影响,情况相对特殊。
朝廷在此地的控制,相较于南洋、欧罗巴等地,算是较强的,设有常备驻军、税关、及由朝廷直派的红袍督府特辖使。
但地方事务,尤其是涉及汉、琉、东赢贼奴等多族杂居的基层治理、商业行规、民间纠纷等,仍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当地的协助与自治。
近年来,随着红袍对海外控制的整体收紧与“徙富归流”的影响,不少内地的商贾、工坊主迁移至琉球,带来资本与技术的同时,也加剧了土地、市舶、工价等方面的竞争与矛盾。
复社在此地早有活动,其倡导的公平贸易、保障土著与移民权益、禁止垄断等理念,在部分新移民、年轻匠人、以及一些对传统家族把持利益不满的琉球本地人中,颇有市场。
而启蒙会的影响力,则更多地与那些根基深厚的本地大族、与内地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坐商、以及特辖使衙门内一些倾向于“稳”字当头的官吏交织在一起。
魏昶君昏倒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子,在琉球特定的圈子里激起了不同于其他地方的涟漪。
复社的一些人看到了“变”的可能,嗅到了“机会”的气息。
三日后,那霸港,特辖使衙门前广场。
这里正在举行一场由琉球工商促进会和那霸码头工人会联合发起的“陈情汇聚”。
这两个组织,名义上是民间行会,实则核心骨干多为复社成员或同情者。
汇聚的诉求很具体。
要求特辖使衙门“公开评议”近期即将到期的“那霸港三号码头及附属货栈特许经营权”的续约事宜,反对“未经公示、暗箱操作”直接续约给“向氏商行”。
要求“重新核定”码头搬运、仓库看守等工种的“基准工价”,以应对近年物价上涨。
要求成立由工友、商会、衙门三方参与的“码头事务协调会”,对用工、安全、福利等事宜拥有“建议与监督权”。
诉求本身,在《红袍劳动律》和朝廷近年强调“政务公开”的背景下,有其合理之处。
汇聚也依法向衙门报备,过程大体平和。
但召集的规模,以及发言者言辞中隐含的对“本地家族垄断”、“官商勾结”的指控,让气氛逐渐升温。
特辖使姓杨,背景偏启蒙会,起初试图安抚,表示会“认真研究”。
但汇聚代表不依不饶,要求“当场答复”、“限期公示”,并抬出了“里长常言‘天下为公’”、“复社赵铁鹰总代表亦关切海外同胞权益”等话语。
场面一时僵持。
这一刻,杨特辖使终于察觉到不对。
“他娘的,复社这群人是想趁着里长不适准备在海外搞个夺权试点?”
一切似乎真的在向这个方向发展。
彼时。
琉球当地一家颇具影响力的报纸《海疆新报》的主笔,一位姓郑的年轻文人,跳上了临时搭起的木台。
他没有直接回应码头事务,而是话锋一转,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遍广场。
“诸位工友、商贾、父老乡亲,今日我们聚在此地,所求不过一个‘公’字,一个‘明’字!可为何如此简单的诉求,推行起来却千难万难?只因在我们头顶,除了朝廷法度,还压着一层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旧网’!”
“是哪些人,把持着港口的命脉,坐地生财?是哪些人,靠着祖荫旧谊,垄断行业,阻挠新进?又是哪些人,在衙门里上下其手,将朝廷的德政,变成了他们自家的私利!”
他的话语极具导向。
这些词,像刀子一样,刺向台下那些与启蒙会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势力,也点燃了许多不满现状者的情绪。
紧接着,郑主笔抛出了一颗炮弹。
“我知道,有人会说,要尊重‘地方实情’,要讲‘循序渐进’!”
“可什么是实情?实情就是,在里长呕心沥血、整顿内务、力求公正的今天,在我们红袍的天下,在琉球这块土地上,还有人不思进取,只想守着旧摊子,维护那么一小撮人的特权!里长如今......”
他故意顿了顿,环视全场,压低声音,却又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里长如今春秋已高,宵旰忧劳,我们难道能坐视有些人,趁机固化这些不公,让里长的心血白流吗?我们不能!我们要用行动告诉所有人,在琉球,在红袍的每一寸土地上,公平、公开、公正的原则,必须贯彻到底!这码头的事,就是开始!我们要让琉球的天空,更清朗一些!”
这些话,在魏昶君昏倒消息悄然流传的背景下,听在有心人耳中,已不再是简单的陈情。
它巧妙地将一场具体的经济权益之争,拔高到继承里长之志的层面。
这已经超出了常规“陈情”的范畴,触及了地方权力结构的敏感神经,甚至隐隐有“借题发挥”,试探中枢权威真空期地方反应底线、进而谋取更大话语权的意图。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向特辖使衙门后院,飞向那霸城内几处深宅大院,也通过加密电波,飞向福州、金陵,乃至更远的京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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