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4章:一个资本时代的开始
这一刻,朱由检抬起头,看向魏昶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有了一丝近乎清澈的、自嘲的笑意。
“你说得对,我坐在金銮殿上,批着请求赈灾的奏章,心里想的可能是国库空虚,可能是边关战事,可能是党争倾轧......可我从来没真正‘懂’过,那奏章上一个个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怎么样一副人间地狱,是怎么样的......‘饥’。”
“我懂了,太晚了,但总算......懂了。”
魏昶君静静地听着,茶碗里的热气早已散尽。
他看着眼前这个苍老、平静、仿佛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的前朝帝王,心中涌起的情绪复杂难言。
有慨叹,有怜悯,有一丝胜利者早已淡漠的优越,更多的,却是一种同为“过来人”的、对岁月与命运无情的唏嘘。
“懂了,就好。”
他最终只是轻轻说了几个字。
然后将目光,投向小院外,更远处,在对面山梁上,矗立着一座崭新的、刷着灰漆、顶端架设着复杂天线和避雷针的铁塔。
那是“寰宇电报网”的一个中继站,也是他这些年一手推动建设的、象征着“新天下”的血管与神经末梢之一。
“我建的天下。”
魏昶君缓缓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如今,也有了新的‘饥’。”
朱由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座铁塔。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缓缓点了点头。
“人心之饥?”
“嗯。”
魏昶君没有否认。
“仓廪实了,衣衫暖了,路宽了,楼高了,电报能瞬间传万里了......可有些人心里,好像更空了,更贪了,更......不把人当人了。”
“新的老爷,新的规矩,新的不公,我当年想砸碎的枷锁,好像又换了个模样,重新套上来了。”
“这饥,看不见,摸不着,但发作起来,或许......比饿肚子,更厉害。”
朱由检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喝着粗茶。
两个老人,一个曾拥有四海却最终失去一切,一个曾颠覆四海却仍在为“人心”所困,在深秋的柿子树下,守着两碗凉茶,共享着这份属于“高位者”的、沉重而孤独的明悟与无奈。
日头渐渐西斜,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瑰丽的橘红与绛紫。
山村的黄昏,格外宁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归巢的鸟鸣和村妇呼唤孩童的声音。
朱由检忽然指着天边那一片绚烂的晚霞,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与释然。
“你看,这片霞......倒是比当年,我在京师宫里,看到的任何一次,都要好看。”
魏昶君望向那片晚霞,心中微微一动。
是啊,紫禁城的晚霞,被重重宫墙和琉璃瓦分割,被无数的心思和算计玷污,哪有眼前这片,毫无遮拦、肆意泼洒在山野之间的,来得纯粹,来得壮丽。
“朱由检......”
魏昶君低声唤了一句,这个他几十年未曾当面叫过的名字。
“嗯?”
朱由检应了一声,转过头,脸上依旧带着那抹平和的笑意。
“没什么。”
魏昶君看着他,笑着。
朱由检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深了些,也更淡了些,仿佛一缕即将散入晚风的青烟。
他点了点头,望向那片越来越黯淡、却依旧燃烧着最后辉煌的霞光,轻轻开口。
“朱由检这辈子的日子过够了......大概,也该走了,这片霞,看够了,这地,也......种够了。”
三天后,清晨。
落石村的里正慌慌张张地跑到蒙阴县衙报告,说住在村西头的那个孤老头子“朱老头”,早上没像往常一样起来喂鸡,邻居觉得不对劲,扒窗一看,人已经没气了。
走得很安详,像是在睡梦里去的。
县衙不敢怠慢,一面派人查验,一面火速上报。
消息传到还在附近视察的魏昶君耳中时,他正站在一处新修的水利工地上。
他独自一人,再次来到了那处农家小院。
院子里很安静,玉米已经收起来了,地上打扫得干干净净。低矮的茅屋内,土炕上,朱由检穿戴整齐,是他最好的一套、没有补丁的粗布衣裳,面容平静,甚至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的笑意。
仿佛只是劳作后,一次深沉而惬意的午睡。
枕头下,压着半本用粗糙的毛边纸手抄、订成的册子。
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边角卷起,上面是用炭笔和劣质墨水写下的、歪歪扭扭却异常认真的字迹。
魏昶君拿起来,翻看。是《农政全书》的节选抄录,夹杂着许多他自己的批注和心得,比如“此地土性偏酸,宜施草木灰”、“此稻种抗涝,可在洼地试种”、“沤肥需足时,否则烧苗”等等,密密麻麻。
最后一页,墨迹尤新,只有一句话,字迹颤抖,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地不负人,勤则有获,愿天下耕者,皆得饱暖。”
落款是“山野老农,朱”。
没有纪年。
魏昶君拿着这半本手抄的《农政全书》,站在土炕前,看着炕上那个平静逝去的身影。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交错。
他看到了金銮殿上色厉内荏的年轻皇帝,看到了劳改农场里眼神怨毒又茫然的囚徒,也看到了前几天柿子树下,那个翻晒玉米、平静微笑、说“这片霞好看”的佝偻老农......几十年的恩怨纠葛,家国兴亡,个人沉浮,最终,竟归于这山野之间一坯黄土,半卷农书,一句“愿天下耕者皆得饱暖”的朴素祈愿。
这一刻,魏昶君缓缓抬起手,似乎想替这个曾经的“天子”、后来的“囚徒”、最终的“老农”,整理一下本已十分平整的衣领,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终,他只是轻轻地将那半本《农政全书》,重新放回枕下,压好。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具躯壳,一步步走出了这间低矮、阴暗、却仿佛了结了一个漫长时代的茅屋。
站在院子里,深秋的阳光清冷而明亮。
他抬起头,望向湛蓝高远的天空。
有鹰隼掠过,发出清唳的鸣叫。
崇祯皇帝朱由检,死了。
老农朱由检,也死了。
一个时代,连同它最后的、以这种奇特方式存续的符号,终于彻底落幕。
魏昶君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如今......天,终于是不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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