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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7章 怕你老子担不起?


又是一段漫长的等待。

室内只剩呼吸声。

贺遇臣的呼吸,粗重、紊乱。

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压抑的闷哼,咽了回去。

时兰盯着天花板,数自己的心跳。

不知道数到第几下,攥着他的那只手,终于松了一点。

时兰偏头看他。

贺遇臣闭着眼,眉头拧着。

鬓角泛着一层冷光,汗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嘴唇干得起了皮,裂开几道口子,渗着淡淡的血丝。

“我、手机。”

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时兰起身,在房间里找到他的手机。

屏幕一片漆黑,早已被无数通疯狂打进的来电,耗得彻底关机。

他按了按开机键。没反应。

“没电了。”他低声说。

贺遇臣没睁眼。

时兰走到书桌前,翻出他的充电器,插上插座。

“叮咚”一声,手机亮起充电提示。

房间再度陷入死寂。

时兰靠在桌边,看着地上颓然的人。

他不像韩霁茗那般,没有处理经验。

他自己病发时,模样比起贺遇臣不差。

他懂那种快要溺死的感觉。

所以只是安静等待,等着他调整自己状态。

他相信他可以。

“咚咚咚咚——”

手机自动开机。

无数条消息、来电提醒、推送通知争先恐后地弹出,震动连成一片。

手机瞬间死机,自动关机。

时兰一阵沉默。

那头,贺遇臣不住轻颤一晚上的身体,疲累到极点。

终于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强迫自己清醒。

起码,要解决眼前的问题。

贺遇臣是享受疼痛的,对他来说疼是一种释放。

疼的时候,就不用想别的。疼的时候,就只剩下疼。

可唯独害怕一种疼痛。

头痛。

那痛不一样。

即便是疼痛也不算什么。

最怕是痛带来的那些东西。

他最怕,自己最后被折磨成一个疯子。

再无用处不说,反成累赘,自尊被碾进尘埃。

手机重新自动开机。

依旧是叮叮咚咚的提示音。

手机顽强地挺了过来。

屏幕亮了不到一分钟,顶部便弹出一条来电提示。

一串未知属地的陌生号码。

10%的电量。

时兰想了想,拔了插头,送到贺遇臣的手上。

贺遇臣手机的通讯录除了不常联系的人,亲朋的号码,他是不存名字的。

他的记忆力,用不着。

“喂。”

对面,熟悉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

贺遇臣微一迟疑,哑着嗓子回道:“首长。”

时兰一听称谓,手都不知往哪儿放,下意识就想起身回避。

贺遇臣却无力地摇头,指尖微颤,点开了免提。

“唉……”

对面开口就是一声沉沉长叹,听得时兰头皮发麻,贺遇臣本就虚软的身子,更是往下垮了几分。

“当初怎么跟你说的?”

“我……”

“你啊你。”

首长的语气又是气又是疼。

“过会儿你母校会发一条博文,记得转发。”

博文?转发?

这两个词,从首长口中说出来,还怪新鲜的。

贺、时两人眼对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错愕。

“我……”

“别你啊我的,都说有你老子给你兜底,怕什么?怕你老子担不起?”

“一旦公开,我代表的将是整个军人形象……”

他握着手机的手还在抖,时兰托着他的手腕,帮他固定。

“你怕什么?怕自己给军人形象抹黑?你会吗?”

贺遇臣被首长的反问问住。

当然不会。

这四个字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撞进脑子里。

答案,从来都毋庸置疑。

只是他太清楚,身处这样的环境。

一个人再怎么小心,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他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个字,都会被无限放大,被反复解读。

舆论会扭曲一切。

如果只是他自己,怎样都无所谓。

可他不能,也不敢,给军人这两个字,留下半点被恶意曲解、被无端攻击的可能。

电话那头的首长轻笑,无奈,带着点心疼。

笑他顾虑太重,没了贺大队长的果决。

像是长辈看着钻牛角尖的晚辈。

“小臣啊,既然知道自己代表的是整个军人形象,组织又怎么会让你的形象受损?”

“从你第一天入伍到现在,有多少人看着你、护着你、替你想后路,你知道吗?”

他向来只站在自己的角度,拼尽全力护住身边的人,却从来没有想过,在他看不见的上方,一直有人,在为他托底。

他不想给组织添麻烦。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一个人扛。扛不住也要扛。

扛到骨头断、扛到血流光,也不能让身后的人跟着遭殃。

但组织想要护住他。

很简单。

舆论?

造谣犯法。

诋毁军人更是触碰底线。

如果连一个人都护不住,谈什么保护人民群众?

“你现在首要的任务是休养,任务的目标是还组织一个完整的贺中校。明白吗?”

“……”

轻描淡写的话,重得贺遇臣一时接不住。

他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这是命令。

而他这辈子,从来不会违抗命令。

贺遇臣那具冻了一整夜、泛着冷意的身体,突然从胸腔涌上一股暖意,缓缓朝着四肢浸透。

他深吸一口气。

“明白。”

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回答地坚定。

“很好。”

首长的声音松了几分。

“放心,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继续安抚贺遇臣。

是的,他们的时间还很多。

贺遇臣是他们培养的最优秀的军官、指挥官……往后,会是最耀眼的将星。

“好好休息,等我通知。挂了。”

首长声音里带着笑意。

电话挂断。

那串陌生号码,慢慢变成“通话结束”的字样。

贺遇臣的手,仍被时兰托着。

他的手,慢慢有了温度。

像是冻僵的肢体被放进温水里,一点一点缓过来。

指尖从泛白变成正常的颜色,骨节不再那么僵硬,皮肤下面终于有了活人的热气。

反倒是时兰的手,渐渐变得冰凉。

过了好一会儿,时兰起身,要搀他起来。

如若是他以往的体重,怕是时兰还扶不起。

今天……时兰感受到手中轻飘的重量,忍不住心疼。

暗叹一声:罢了。

贺遇臣好容易靠上柔软的枕头,后背陷进那一小片柔软里,还没喘匀一口气,就听见时兰开口。

“你不如趁这个机会……回去吧。”

贺遇臣的动作顿了顿。

他看向故作繁忙,帮自己盖被子又掖被角的时兰。

那人低着头,视线落在他被角上,落在他手边上,落在他身上任何一个地方,就是不看他。

“回哪儿去?”

“回你该回的地方。”

“什么是我该回的地方?”

贺遇臣的两句反问,噎得时兰说不出话。

“我在说正经的。”

“我也没开玩笑。”

时兰有些恼。

他抬眼。

两人的视线对到一处。

贺遇臣的眼睛,还带着病后的虚浮,眼底有血丝,眼周有青黑。

时兰败下阵来,那些话再说不出口。

他用力掖了掖被角,好像这样就能把那股说不清的烦躁按下去。

又匆匆看了贺遇臣一眼,转身快步走出房间。

贺遇臣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的背影到门外,直到彻底看不见,才缓缓低下头。

他蜷了蜷手指,又慢慢摊开。

两只手掌摊在眼前。

掌心布满密密麻麻的血痂,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新生的嫩肉。

掌心正中,横七竖八地。

他静静看了片刻,忽然猛地攥紧双手。

细密的刺痛从掌心漫开,尖锐得让人瞬间清醒。

掌心一片温热濡湿。

伤口崩裂了。

血从痂壳底下渗出来,温热地,缓慢地,洇满了整个掌纹。

他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贺遇臣碾了碾掌心,抬眼望去。

时兰端着一杯温水回来了。

热水被递到贺遇臣手里,时兰侧身轻轻坐在床沿。

“我可以知道你的打算吗?”

所有人都顾忌贺遇臣的身体,开口前总要斟酌再三、小心翼翼。

可时兰不一样。他聪明、敏感、善观察。

又有着和贺遇臣相似的病症。

他最懂什么叫感同身受,也最能设身处地,看穿他所有强撑的平静。

其实,两个人互相看穿对方后,私下很少交流这些.

反倒是弟弟们偶尔不小心戳到两人的旧伤,场面瞬间冷掉时,他们会生出一种莫名的默契。

三言两语,打趣着“挖苦”对方,将话题轻轻带过去。

时兰比贺遇臣小三岁,却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在贺遇臣面前也完全不怯、不盲从,始终保持着一份平等的姿态。

不会因为贺遇臣年长、经历更重,就刻意迁就或小心翼翼。

他跟贺遇臣一样。

讨厌被当成易碎的琉璃。

所以他问了。

“你其实……两边都放不下。”

时兰说这话,心里有些忐忑,少有的不自信。

问完这话,空气中稍稍安静。

“还有不到半年时间,反正我们是限定团,这个时候你回去刚刚好。”

他像是在分析给贺遇臣听,又像在说服自己。

“这一年半,大家的工作都走上正轨,没什么好不放心的……你走了,我们也会照顾好自己,会互相帮助……嘶!”

他嘀嘀咕咕半天,后脑忽然被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痛得他立刻扭身怒瞪罪魁。

“不需要我了?”

贺遇臣靠着,模样看着虚弱,姿势还是那样——神圣不容侵犯。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时兰捂着头,恶狠狠的目光扫射着他的脸。

“我是说,孰轻孰重我们分得清,你要做什么尽管去做,我们都支持。”

“我们不会成为你的负担,不想成为你的累赘。懂?”

被这么一弹,时兰刚才那点伤春悲秋,瞬间散得一干二净。

自己手劲儿多大心里没点数?

他在心底咬牙切齿地吐槽。

贺遇臣浅浅扯了下嘴角。

“懂。”

时兰白了他一眼,继续揉着后脑勺。

“时兰,谢谢。”

时兰揉头的动作一顿,有些别扭地皱眉,满脸“你突然矫情什么”。

“谢谢你们。”

这个你们自然指得G团的成员们。

“刚参加《星河少年》时,我很混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着。”

时兰抿了抿唇,神色瞬间严肃下来。

虽然他不懂贺遇臣口中的“活着”跟参加选秀有一毛钱关系。

贺遇臣回忆起自己刚参加《星河少年》时。

那个时候,完全凭着求生本能做的选择。

在那之前,他已经打算放弃自己。

事发后,整整半年,他没睡过一个整觉。

身体、精神,全都被拖到了极限。

闭上眼睛就是那些画面。

睁开眼睛就是那具身体。

他试过所有办法。

吃药,熬到晕过去……甚至喝酒。

没有一样管用。

身体困到极限,脑子还在转。

转那些不能忘的事,转那些忘不掉的人,转那些一遍遍重复的枪声弹响。

哪怕到了《星河少年》,在系统的帮助下,终于拥有安稳的睡眠。

他那时心里的第一反应,还是无所谓。

能活一天是一天。

对宋哲明他们那些小动作、小手段,他一点没放在心上。

那些小心思,那些小算计,那些争风吃醋的小把戏。

在他眼里,就像小孩子过家家。

他见过真正的恶,见过真正的痛,见过真正能要人命的东西。

这些算什么?

若不是后来做得太过分,一次次踩到底线,他根本不会出手。

除了这个不美妙的小插曲,他在《星河少年》里收获的,竟全是放松。

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他从小到大都生长在一个集体的环境里。

大院儿的子弟、后来的部队……是他熟悉的存在方式。

所以他习惯、渴望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

原有的集体,给过他安心与归属,也带给他太多伤痛。

让他面对同样的集体生活,会不由自主想要融入,却总在快要深陷时,警觉抽离。

若说在《星河少年》时,他尚能保持疏离。

那成团后来到银河小屋,便又是一次深陷过程。

某种意义来说,他如今的六位队友,又是他亲自选的。

是他亲手把自己放进这个集体里的。

是他亲手给了自己再一次深陷的机会。

这点他一点不后悔。

这一年多的时间,他过得很开心。

是的,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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