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回光返照

程香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然后领着众人走到大殿门口，避开角落里的病人。

寒风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像无数细小的刀刃刮在脸上。

他从大门的缝隙望向殿外那片吞噬一切的灰白，声音低沉而沙哑：

“广陵府的大夫说过，这般病症，身体耗损到了极致，有时在灯尽油枯之前，反而会出现短暂的缓和之象……”

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这……也可能是回光返照的征兆。”

刀疤脸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仿佛被人当头浇了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王之微微皱眉，转头“看”向阿禾。

阿禾却只是安静地站着，十分平静，却一语不发。

王之微微侧了侧头，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回光返照”四个字，像四座冰山，狠狠砸在刀疤脸心头。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踉跄着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殿内愈发死寂，唯有那扇破门被风吹得“砰、砰”作响。

程香主透过门缝望着外面那片灰白混沌的天地。

风雪模糊了远山近树，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苍茫。

“我跟着总舵主，有十五年了。”他忽然喟叹一声，幽幽开口。

声音被风声衬得有些飘忽，像是在对众人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时候，他是青屏县衙门的捕头，我是他手底下的一名捕快。”

他靠在冰冷的门框上，眼神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漫天风雪，看到了多年前的青屏县城。

“那会儿的青屏县，谁不夸一声铁捕头？他说一不二，眼力毒，心思细，再狡猾的江洋大盗，到了他手里，不出三天，保管服服帖帖。县里的百姓都说，有铁捕头在，晚上睡觉都能踏实些。”

“我跟着他，破过灭门的惨案，追过贩卖私盐的盐枭，也抓过拐卖娃儿的人牙子。十几年，风里来雨里去，他总是冲在最前头。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跟着他，在青屏县惩恶扬善，也算不枉此生了。”

“可我们都忘了，那县衙，姓赵，不姓铁。”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县令的小舅子，在城西开了个赌场，逼得好几户人家卖儿卖女。有个汉子输红了眼，在赌场里闹，被活活打死，尸首扔在臭水沟里。仵作验了尸，明摆着是他杀，可县令压着不让查。”

“总舵主他不管。他说，穿着这身皮，就得对得起头顶的青天。他硬是带着我们弟兄几个，把那小舅子给锁了回来。”

“然后呢？”刀疤脸忍不住哑声问道。

“然后？”程香主苦笑，“然后天就塌了。那小舅子在牢里好吃好喝待了两天，就给放出去了。不出半月，铁捕头就被寻了个由头，革了职。再之后……他家里半夜走了水，一场大火，把他婆娘和刚会走路的娃儿，烧得只剩下两截焦炭……”

程香主的声音哽咽了，泪水滚滚而下。

他抬手狠狠抹了把脸，可那泪水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家破人亡啊……他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抱着那两截焦炭，在家门口跪了一天一夜。从那以后，青屏县没了铁捕头，江湖上，多了个占山为王的铁横江。”

“总舵主……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刀疤脸这个铁塔似的汉子，此刻也已是虎目含泪。

他不像程香主那般曾是公门中人，他只是被总舵主救下的穷苦百姓之一。

“我老家遭了灾，一家人快饿死了，是总舵主带人劫了狗官的粮仓，开仓放粮，才救了我们一村人的命！他落草之后，劫的都是那些为富不仁的狗官劣绅，抢来的钱粮，大半都散给了活不下去的穷人。要不为这个，他振臂一呼，哪来那么多弟兄愿意豁出命去跟着他！”

程香主听着，泪流得更凶了。

他一拳砸在门框上，指节瞬间血肉模糊，他却浑然不觉。

“是啊，他就是这么个傻子……他从小就命苦，听说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好不容易凭自己本事当上捕头，娶妻生子，眼看日子有了盼头，人到中年，又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他回过头，绝望地看着床上那个悄无声息的人影。

“难道老天爷真就这么不开眼吗？让他受尽人间苦楚，最后……最后还要让他死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山破庙里！”

悲恸的情绪在大殿里弥漫，每个人都沉浸在巨大的无力感中。

阿禾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痛彻心扉的男人，心中微澜。

王之则微微侧着头，那双无神的眼睛仿佛在倾听这风雪中的悲歌。

就在这片绝望的死寂中，刀疤脸身体忽然僵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你……你们快看！总舵主……总舵主的眼睛睁开了！”

众人猛地回头，视线齐刷刷地钉在角落那张木板床上。

程香主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俯下身，正对上铁横江睁开的双眼。

那双眼睛不再是昏迷时的空洞无神，尽管眼眶深陷，布满血丝，但瞳孔深处却有了神采。

那眼神缓缓转动，扫过他，又扫过一旁的刀疤脸，清明而专注。

他活过来了！

不是回光返照！

程香主只觉一股热流从胸口直冲眼眶，眼前瞬间模糊。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床边，死死攥住铁横江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虽然依旧冰凉，却不再是僵硬如铁。

“总舵主……总舵主！您……您认得我吗？”他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铁横江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下颌的肌肉依旧僵硬，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用尽全力，眨了眨眼。

一旁的刀疤脸再也抑制不住，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竟像个孩子般嚎啕出声，泪水和鼻涕糊了满脸。

“醒了……醒了！老天开眼！总舵主醒了！”

殿内压抑许久的死寂被这狂喜的哭喊彻底撕碎。

阿禾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两个大男人喜极而泣的模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王之则微微侧过头，那双无神的眼睛“望”向床铺的方向，嘴角似乎有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然而，就在这时。

吱呀——砰！

大殿那扇饱经风霜的木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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