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9章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橡皮，想擦掉试卷边缘一个他觉得画歪了的图案，可手指碰到橡皮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因为紧张或者冷而产生的细密颤抖，是一种从骨头深处往外扩散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敲打着的震动。他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可他不记得自己在考试中碰过任何热的东西。他又看了看手指甲，指甲缝里嵌着一些黑色的粉末，很细很细，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用拇指把那些粉末从指甲缝里剔出来，粉末落在试卷上，在纸上留下一小片暗色的污迹。他盯着那片污迹，忽然想起来，这是尼伯龙根的尘土。那个只有混血种的记忆能够到达的、不该存在于任何地理坐标上的地方，在他回来的时候，有尘土粘在了他的手指上。

“考试结束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可那声音不像他的。太干了，太哑了，像是用砂纸磨过的。他揉了揉眼睛，手指在眼皮上按了几下，眼球的表面有一种被过度使用的酸胀感，像是在黑暗中盯着一块太亮的屏幕看了太久之后那种涩涩的疼。揉完眼睛之后他发现考场的灯光刺眼得不正常，每一根灯管都在发出一种惨白的、放大了的、像是被人把亮度旋钮拧到了尽头的光。

“都快到午饭时间了，”旁边一个声音说，“3E考试额定时间只有三个小时。”

说话的人是陈笑。路明非转过头去看他，动作很慢，像是脖子里的关节被换了更稠的润滑油。陈笑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面前的试卷也已经写满了，可跟他的试卷不一样。陈笑的试卷很整齐，字迹从头到尾保持着相同的间距和倾斜度，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每一段文字前面都有编号，壹贰叁肆，用的是汉字大写数字。纸面上没有任何涂改的痕迹，没有一个墨点，没有一个因为犹豫而留下的笔顿。他的表情很平静，跟考试前一模一样，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了龙文共振的人，不像一个刚才可能也被拖进了某种不可思议场景的人。可路明非注意到陈笑的手指在轻轻敲着桌面，敲击的节奏不是随机的，是某种固定模式，三下一组，三下一组，反复循环。那是他在思考极度复杂的问题时才会出现的动作。这个动作出卖了他。他的脑子现在一定在以极高的转速运转着，只不过他的表面温度控制得太好，好到没有人能看出他在烧。

“三个小时？”路明非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不可置信盖过了嗓子本身的沙哑，“我感觉过了好几天。”

“时间感知扭曲是龙文共振的常见副作用，”陈笑说，他的声音很稳，像是在复述一个教科书上写过的知识点，“龙族的语言是多维信息包，当你的血统尝试解码多维信息的时候，你的时间感知会被暂时同步到信息本身的帧率上。你感觉过了几天，是因为那段信息本身的时间跨度就是几天。你只是用龙族的速度在体验它。”

路明非把这个解释在脑子里翻了几遍，觉得既合理又荒唐。合理是因为它从逻辑上完美地解释了他刚才的经历，荒唐是因为这个解释本身的前提——他体内的龙族血统可以用一种超越物理时间的方式处理信息——这件事本身就是荒唐的。可他已经在卡塞尔学院待了快一周了，他见过半人半龙的怪物，见过会说自己名字的留级生，见过拿折叠弩当玩具的学姐。荒唐在这里已经不是拒绝一个解释的合理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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