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7章

他感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不是对怪物的恐惧，是对真实的恐惧。真实太大了，大到他自己这个“路明非”的身份在它面前变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容器。一个人真的能承受这么大的真实吗？几千几万年的战争、屠杀、背叛、牺牲、交易，全部压缩在一段龙文录音里，灌进一个十八岁少年的脑袋里。

“你现在看到的，只是万分之一，”另一个“路明非”在他耳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然后场景变了。不是龙族战争，不是人类大起义，不是诸神的黄昏。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画面。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蹲在一条小河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画。他画的是一条龙。那龙有五只爪子，角是鹿角的形状，身体像蛇，鳞片像鱼，他在龙的眼睛里画了两个很小的圆圈，然后又在圆圈里面画了两个更小的圆圈。那是瞳孔里的光。男孩画完之后站起来，把树枝扔进水里，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转身跑回了家。家里有妈妈在做饭，有爸爸在看报纸，有电视里正在播的天气预报。那个男孩回头看了一眼河边的沙地，风正在把他的龙一点一点抹平，鳞片先消失，然后是爪子，然后是角，最后是眼睛。男孩没哭。他不知道那条龙后来在沙子里被风吹散了，可他知道一件事，有一天他要画一条更大的龙，画在不会被人踩到、不会被风吹掉的地方。那个男孩是路明非自己。

另一个“路明非”在此时忽然不笑了。他看着小河边那个男孩的背影，看着风慢慢吹平沙地上最后一道鳞片弧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终于不再是轻松的，是一种路明非从来没有在自己身上听到过的疲惫。

“哥哥，你现在知道了吧。尼伯龙根不是死者的国度，是记忆的国度。血统里的记忆被龙文激活之后，就会进到这里。每一个混血种，第一次共振的时候都要走这条路。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走到最后，有人停在亡者之原，被那些尸体的眼神吓疯了。有人停在龙族战争，被那些血和火的画面烧到再也不敢闭上眼睛。你走到了这里。你还看到了那个小孩。所以我要给你看最后一样东西。”

他的手指又抬起来，这一次指的方向是天空。路明非抬头看。红与黑的血雨和龙翼的残影都已经消失了，草原褪回教室的地板，前方是黑板，旁边是窗台。时间还停着，教室里所有考生依然凝滞在原地，但那个包围着他们的半透明世界正在消退。他正在回来。

那个“路明非”，已经不见了。

教室里的灯光安稳地亮着，前排考生的铅笔还悬在离纸面不到一毫米的地方，窗外射进来的阳光还保持着被冻结时的角度。考场里依然是一片凝固的寂静，只有路明非一个人在动。他抬起自己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又翻过去看了看手背。手指上沾着一些黑色的粉末，那是尼伯龙根的尘土，来自一个不该存在于任何地理坐标上的、只有混血种的记忆能到达的地方。

耳机里的龙文录音结束了。他听到监考老师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节奏平稳，不紧不慢，跟他第一天在宿舍门口听到的敲门声一模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试卷，纸面上一个字都没有，只有一滴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上去的水痕，边缘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浅浅的、略带咸涩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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