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1章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什么。你觉得，你能把那些神也分类归位？

安陵侯又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可也很坚定。

我不知道。可总得有人去做。商朝人不做，周朝人做了。周朝人不做，我们就得做。我们不做，谁做？

楚皇不知道安陵侯说过这些话。可他想的，跟安陵侯想的，差不多。

他坐在书房里，望着那半截蜡烛，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事。商朝，周朝，伐山破庙，绝地天通，分类归位。这些事，他从小就知道，可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想得这么深，这么细，这么让他睡不着觉。

他想起那些被放逐的恶神。他们被赶走了几千年，被封印了几千年，被压在深山老林里，压在荒无人烟的沙漠里，压在茫茫无际的大海里。他们还活着吗？还醒着吗？还记得几千年前的事吗？还在恨着人吗？还在想着报复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恶神的封印，不是永远有效的。时间久了，符咒会褪色，铁链会生锈，巨石会风化。那些被压在下面的恶神，也许会挣扎着爬出来，也许会冲破封印，也许会重新回到人间。

到那时候，谁去对付他们？

周朝已经不在了。周朝的那些圣王，那些大将军，那些能伐山破庙、能绝地天通的人，都不在了。他们的后代，那些周朝的天子，一代不如一代，最后连自己的国家都保不住，四分五裂，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大楚虽然继承了周朝的一部分疆土，一部分百姓，一部分文化，可大楚没有继承周朝的力量。大楚的人，信神，可不信得那么虔诚。他们祭祀，可祭得没有那么恭敬。他们拜神，可拜得没有那么用心。大楚的神，那些被周朝封赏的善神，那些护佑人间的神，他们没有得到足够的香火，没有得到足够的供奉，没有得到足够的敬畏。他们还在保佑大楚吗？他们还有力量保佑大楚吗？楚皇不知道。他只知道，大楚得到的神祇加持，少之又少，少到可以忽略不计。

他以前不在乎。他觉得，人定胜天。人只要团结，只要不怕，就没有做不成的事。大楚立国几百年，没有靠神，也活得好好的。打仗靠的是刀剑，不是神符。治国靠的是法律，不是祈祷。吃饭靠的是耕种，不是祭祀。神不神的，有也行，没有也行。可今晚，他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因为安陵侯要去欧洲了。欧洲那边，有罗马神系，有希腊神系，有古埃及神明体系。那些神，不是大楚的神，不是周朝的神，不是那些被分类归位、老老实实待在柜子里的神。那些神，是外国的神，是异域的神，是没有被伐山破庙、没有被绝地天通、没有被分类归位的神。他们还保持着几千年前的样子。他们跟商朝的那些神一样，要吃人，要喝血，要人跪在地上磕头，要人把最好的东西献给他们。他们还在统治着那些国家，还在控制着那些百姓，还在用恐惧和迷信维系着自己的权威。

安陵侯要去那些国家，要跟那些人接触，要做生意，要出使，要看看那些国家是什么样子，那些人是什么样子，那些神是什么样子。他会不会得罪那些神？会不会触怒那些神？会不会被那些神降下灾祸？会不会被那些神杀了？楚皇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神，不是好惹的。他们不像大楚的神那样温顺，那样好说话，那样不需要血祭。他们是吃人的神，是嗜血的神，是需要用命去供奉的神。安陵侯去了他们的地盘，如果不拜他们，不祭他们，不给他们上供，他们会怎么对待他？如果安陵侯在那些地方传大楚的学问，讲周朝的道理，说人定胜天，说绝地天通，说分类归位，那些神会怎么对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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