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9章

安陵侯正坐在后院的槐树下，和她一起看那些分地的账本。这些日子，账本越来越薄了，地分得差不多了，百姓的纠纷也少了，陈怀远说再有一个月，清河县的案子就能全部审完。她靠在他肩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账本上勾勾画画，时不时问他一句这个数字对不对，那个名字有没有写错。安陵侯就凑过去看，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门下小吏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慌张，还带着一点兴奋。

“大人！大人！外面……外面来了一个人！”

安陵侯抬起头，看着他：“什么人？慢慢说。”

小吏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声音还是发颤：“是一个……是一个外国人！他说他是英国王子！要见您！”

安陵侯愣了一下。

英国？王子？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英国，他知道。那是大楚北方的一个小国，不大，人口也不多，可听说民风彪悍，人人尚武，连妇女老人都会几手拳脚。那个国家信仰战神教派，供奉的是一个手持长矛、身披金甲的神祇，据说每三年一次的祭典上，会有勇士赤手空拳与猛兽搏斗，以此向战神证明自己的勇气。他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听鸿胪寺的同僚提起过，说那个国家虽然小，可骨头硬，几百年了，没有被任何人吞并过。

可英国王子，为什么来清河？为什么来找他？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把手里的账本递给旁边的人，大步往外走。她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他的背影。陈怀远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状纸，看见这阵势也跟了上来。白云子放下《道德经》，捋着胡须，眯着眼睛。老和尚握着扫帚，站在廊下，一脸茫然。密宗上师捻着念珠的手停了，目光深邃得像两潭看不见底的湖水。禅宗大师袖着手，笑眯眯的，可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好奇。张先生从账本堆里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上。李不器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双手抱在胸前，靠在门框上，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

一群人浩浩荡荡穿过院子，穿过走廊，穿过那扇每天都进进出出的门，往前厅去。

安陵侯走到前厅门口，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前厅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二十出头，个子很高，比安陵侯高出大半个头。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外袍，袍子边缘绣着金色的纹路，那纹路弯弯曲曲的，像是什么古老的符号。他的头发是深褐色的，卷曲着，披散在肩上，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金冠，金冠上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幽暗的光。他的脸很白，白得不像是北方人，轮廓很深，鼻梁高挺，眼窝微微凹陷，一双眼睛是浅灰色的，像是冬天里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

他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剑。他的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那剑鞘是黑色的，上面镶着银色的花纹，剑柄上缠着暗红色的皮绳，已经被磨得油光发亮。

安陵侯打量着他，他也打量着安陵侯。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安陵侯拱了拱手：“在下安陵侯，不知王子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那王子看着他，目光锐利得像刀锋。他没有还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像是砂纸磨过石头。他的大楚话说得不算太好，有些字咬得不准，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有力，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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