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5章

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极了。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光，像深夜里亮着的一盏灯，不刺眼，可暖。

过了很久，安陵侯忽然开口：“你知道吗，我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也弹劾过别人。”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

安陵侯继续道：“那时候我在御史台，专门管弹劾的事。谁贪了，谁枉了，谁不干事，谁乱干事，我都弹。一本奏折递上去，皇上批了，那个人就倒霉了。轻的降级，重的罢官，再重的下狱。那时候我觉得，我是在替天行道，是在替百姓说话。我从来没想过，那些被我弹劾的人，拿到我的折子，是什么感觉。”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现在我知道了。”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

安陵侯深吸一口气，又道：“那些人弹劾我，说的那些话，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有些是添油加醋的，有些是捕风捉影的。可不管真的假的，每一本折子后面，都站着一个人。那个人觉得我错了，觉得我该死，觉得我不该在清河做这些事。他们也许是为了朝廷，也许是为了私利，也许是真的看不下去，也许是受人指使。可不管怎样，他们写了，递了，皇上看了，压了，现在又给我了。”

他看着那两个盒子，目光沉沉的：“我要是看了这些折子，就知道谁写的。知道了，就会想，他为什么写？是跟我有仇，还是跟那些人是一伙的？是想害我，还是真的觉得我做错了？想了，就会记在心里。记了，以后见了面，就会有疙瘩。有了疙瘩，就做不了朋友，做不了同僚，做不了该做的事。”

他抬起头，望着月亮，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皇上大概是想看看，我会不会看这些折子。”

她微微一愣。

安陵侯继续道：“我要是看了，就说明我记仇。我要是没看，就说明我大度。我要是看了以后不动声色，就说明我心机深。我要是看了以后暴跳如雷，就说明我沉不住气。我不管怎么做，他都能看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温柔：“那你不看就是了。”

安陵侯苦笑：“不看，就不知道谁在背后说过我。不知道，以后被人暗算了都不知道是谁干的。不看，是傻子。”

“看了呢？”

“看了，就是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知道了，就放不下。放不下，就会出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你说，我该怎么办？”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着他的手，安安静静的，像一棵树。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照得像一尊玉雕的菩萨，慈悲的，安静的，什么都不说，可什么都明白。

安陵侯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惶恐，是一种说不清的、暖暖的、酸酸的东西。

他想起她白天说的那个故事。那个将军，看了密折，知道了太多，后来被杀了。可那个将军被杀，真的是因为知道得太多了吗？还是因为，他知道了以后，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还是因为，他知道了以后，皇帝怕他做什么不该做的事？还是因为，他知道了以后，别人怕他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他想了很久，忽然问：“你说，那个将军，他看了那些密折以后，做了什么？”

她想了想，说：“史书上没写。只写了他后来被杀了。”

安陵侯摇摇头：“不会什么都没做。他看了那些折子，知道了谁在背后说他，心里能没想法？有了想法，脸上能没表情？有了表情，别人能看不出来？看出来了，能不防备？防备了，能不先下手为强？一来二去，就算他不想造反，别人也觉得他要造反。别人觉得他要造反，就会去告状。告了状，皇帝就得查。查了，就算查不出什么，心里也有了疙瘩。有了疙瘩，就不放心。不放心，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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