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9章
他直起身，声音里透出一种深沉的疲惫，又透出一种坚定的清醒：“父皇在龙椅上坐了三十多年，可这三十多年，他真正能掌控的，有多少？他下旨减免赋税，可层层盘剥之后，百姓能省下几文？他下旨整顿吏治，可那些贪官污吏，换了一茬又一茬，贪的照样贪，污的照样污。他下旨安抚流民，可流民从淮北涌到淮南，从淮南涌到江东，永远找不到一块能安身立命的土地。”
“不是父皇不英明，不是朝臣不尽心，是大家都不在自己的位置上了。”
他走到地图前，抬手虚虚一划，像是要把整个楚国拢在掌心：“皇上不在其位。本该是天下共主，却被世家掣肘，被朝臣蒙蔽，被边将轻视，被皇子觊觎。朝臣不在其位。本该是皇上的股肱，却成了各为其主的棋子，成了争权夺利的工具。郡县官吏不在其位。本该是牧民之官，却成了世家的走狗，成了盘剥百姓的爪牙。世家不在其位—。本该是地方领袖，却成了国中之国的君主，成了与朝廷对抗的割据势力。百姓不在其位。本该是安分守己的耕夫织妇，却被逼得背井离乡，被逼得铤而走险，被逼得卖儿鬻女。”
他收回手，转过身，目光灼灼：“连天地都不在其位了！老天该下雨时不下雨，该出太阳时不出太阳，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土地该长庄稼时长不出庄稼，该养人时养不活人，荒的荒着，占的占着。”
“诸位先生，你们说，这样的楚国，能不出乱子吗？”
五人皆垂首，无言以对。
安陵候走到窗前，推开窗，让更多的阳光照进来。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阳光也吸进肺里，吸进心里。
“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做的，说起来非常简单：就是让一切归位。让天归天位，让地归地位，让人归人位，让神归神位。”
他回过身，目光扫过五人：“道家讲的因循，是让人归人位，让百姓回到他们本该在的位置上，安心耕织，休养生息。儒家讲的教化，是让人知其位，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本分，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佛家讲的慈悲，是让失位者归位，让那些被挤出自己位置的人，那些流离失所的人，那些心怀怨恨的人，重新找到安身立命之处。兵家讲的威备，是让僭位者畏位，让那些强占别人位置的人，那些越位行事的人，那些觊觎高位的人，不敢轻举妄动。墨家讲的兼爱，是让位与位相通，让不同位置的人能够互相理解，互相帮助，而不是互相倾轧，互相仇视。”
他顿了顿，目光愈加深沉：“天清地宁人和神序。这八个字，便是我的志向。”
“天清者，天道清明，不悖常理。该下雨时下雨，该刮风时刮风，该冷时冷，该热时热。没有灾异，没有反常，没有让人心惊胆战的种种异象。”
“地宁者，大地安宁，不失其所。该长庄稼时长庄稼，该养人时养人。没有荒芜，没有兼并，没有让人流离失所的种种变故。”
“人和者，人心和顺，各安其位。父慈子孝，君仁臣忠，夫义妇听，长惠幼顺。没有怨气，没有戾气，没有让人铤而走险的种种不平。”
“神序者，神明有序，各司其职。山川有山川之神，城隍有城隍之神，灶有灶神，门有门神。各守其域，各护其民。不越界，不僭越，不降灾，不降祸。”
“五位先生，各承一家之学，各有所长，各有所守。我今日召诸位来，不是要你们放弃自己的主张，归附于哪一家；也不是要你们互相攻讦，争个高低。我是要请诸位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各尽其能。道家守民之位，儒家守伦之位，佛家守心之位，兵家守疆之位，墨家守事之位。五者并行，五者互补，五者和合。如此，清河郡县可治；如此，楚国可救。”
他说完，深深一揖。
五人慌忙起身还礼。道家陈先生眼眶微红，颤声道：“大人此言，贫道闻所未闻。往日只知自家之学为尊，今日方知，天下大道，原是相通的。”
儒家孟先生肃容道：“大人以五行为喻，以八安为志，实乃儒家‘修齐治平’之真义。孟某愿竭绵力，助大人成此大业。”
佛家明心和尚合十道：“阿弥陀佛。大人令贫僧明白，佛度众生，不在独善，而在兼济。贫僧愿以无遮大会，度化余孽，使其归位。”
兵家韩先生单膝跪地，抱拳道：“韩某愿为大人守疆卫土，使境内安宁，使僭越者不敢轻动。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墨家子鱼先生深深一躬：“大人予百姓以尊严，墨家愿为大人分田贷牛，修渠筑路，使百姓各得其所。子鱼在此立誓，必不负大人重托。”
安陵候扶起众人，目光一一掠过他们的脸庞。这些脸，有的苍老，有的年轻，有的方正，有的清瘦，可此刻都带着同样的神色。那是一种被理解的感动，一种被托付的庄重，一种愿意为之赴汤蹈火的决绝。
他心中涌起一股热流，眼眶微微发热。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五个人不再只是他的幕僚，而是他的同道，他的战友，他的兄弟。他们将一起，在这片土地上，做一件从未有人做过的事：让一切归位。
让天归天位，让地归地位，让人归人位，让神归神位。
让这乱糟糟的世道，重新变得清清爽爽；让这人心惶惶的楚国，重新变得安安宁宁。他们也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知道，明天醒来，太阳还会照常升起；他们只需要知道，自己脚下的土地，真正属于自己；他们只需要知道，自己的位置，没有人能夺走；他们只需要知道，这世道，终于像个世道了。
这便是天清地宁人和神序。
也是天下人的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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