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3章

久而久之，土地就到了那些既能接近权力、又懂得运用权力的人手中，世家与门阀。

安陵候想起初到清河郡县时的情形：城外沃野千里，可路上见到的农夫，个个面有菜色。他问随从：这田里的收成都去哪了？随从支支吾吾，不敢答。后来他才知道，那些看起来是良田的土地，早就不姓“公”，也不姓“民”，而是姓了清河郡那几家大姓的姓氏。

世家把土地兼并了，把佃户兼并了，把赋税也兼并了。这就导致朝廷收不上税，百姓吃不饱饭，只有世家越来越富，越来越大。大到什么程度？大到敢跟就藩的皇子兵戎相见。

那一战，他赢了。可赢了一个清河郡县，楚国还有上百个郡县。那些郡县里，有多少世家正在做同样的事？有多少郡守县令，本身就是世家的子弟或姻亲？有多少佃户农夫，早已不认朝廷、只认自家的“主家”？

安陵候轻轻吐出一口气，窗玻璃上凝起一层白雾。

父皇的身体已经不行了。这是最大的变数。

他在郢都那些年，见过太多次权力的更迭。每一次皇帝病重，朝堂上下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太子党、皇子党、权臣党、宦官党，嗡嗡嗡地乱飞乱撞，每个人都想趁着混乱多蛰别人一下，多抢一块地盘。这一次，只会更乱。因为这一次，不止是朝堂上的争斗，还有郡县里的世家，还有那些早就不满中央集权的门阀，还有手握兵权的边将，还有虎视眈眈的外敌。

安陵候转身回到案前，取过一张白纸，开始默写这些日子收集的情报：郢都城中，太子与三皇子明争暗斗，各自结交朝臣，收买禁军将领。太子有嫡长之名，三皇子有军功之实，两派势均力敌，谁也不敢先动。

淮北郡县，接连三年大旱，朝廷赈灾不力，流民啸聚山林。有消息说，几个大世家暗中接济这些流民，养着他们，只等时机一到，便是一支现成的私兵。

江东郡县，盐铁之利尽入几家大族之手。他们明面上尊奉朝廷，暗地里早已私设关卡，豢养死士，俨然国中之国。

西陲边关，蛮族频频骚扰，边将请求增援的奏疏一封接一封，可兵部始终压着不发。有人说，那是因为边将不是太子的人，也不是三皇子的人，他们想借蛮族的手，拔掉这根刺。

清河郡县，他刚刚清理完世家，可那些逃走的余孽，会去往哪里？他们会投奔哪个皇子？会在哪里重新聚集？会在什么时候卷土重来？

一笔一笔写下来，安陵候的手越来越稳，心却越来越沉。

这不是一盘棋，这是一堆干柴。父皇在的时候，还能压住；父皇一旦不在了，只要一点火星，整个楚国就会烧起来。

内战。

这两个字，他从前只在史书里见过。读史书的时候，觉得那是古人的事，离自己很远。可此刻他才明白，历史从来不会远离，它只是蛰伏着，等待合适的时机再次重演。而眼下，这个时机正在一步步逼近。

他想起前朝旧事。当年景帝在位时，削藩令一下，七国之乱立时爆发。那一战打了整整三年，血流漂杵，尸积如山。最后虽然平定了，可大楚的元气，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恢复。如今百年过去，藩镇变成了世家，削藩变成了集权，可底层的逻辑没变：总有人想多占一点土地，总有人想把权力攥在自己手里，总有人觉得皇帝碍事，总有人觉得自己该当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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