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7掌 抠墙


许栋的命令像一记闷雷砸在众人心头。

“换一面城墙?”

钱老七瞪大了眼睛,“掌盘子,东城墙可是老墙,又高又厚,还有护城河......”

“所以才挑那里!”许栋猛地揪住钱老七的衣领,眼中布满血丝,“西城墙那个鬼东西,你还想去送死吗!但东城墙不一样,那是几十年前的老墙,高是高了,可墙根常年被洪水泡着,砖缝都松了!”

他甩开钱老七,指向远处黑压压的人群——那是从上海县掳来的百姓,足有两三千人,老弱妇孺被绳索连成一串,在倭寇的刀锋下瑟瑟发抖。

“看见没有?”许栋的声音陡然变得阴冷,“让这些人去抠墙砖,城上的兵敢放箭吗?敢开火铳吗?”

巴尔塔瑟尔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话。他望着那些被驱赶的百姓,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

东城墙上,杨廷选亲自坐镇。这位年轻的知府从未经历过战阵,此刻扶着城垛的手却在微微颤抖。他看着城外渐渐逼近的人群,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

“府尊,是倭寇掳来的百姓。”屈先生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倭寇拿他们当盾牌。”

杨廷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看清了——走在最前面的都是些头发花白的老人,佝偻着背,被倭寇用枪托驱赶着。中间是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哭声在旷野上回荡,像一把把钝刀子割着城头每个人的心。

“爹!爹!”

城头上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

一个年轻的民壮扑到垛口前,拼命向下伸手——下面被驱赶的人群中,一个瞎眼老人正被绳索拽着踉跄前行,正是他的父亲。

“不许探头!”一名军官一刀背抽在那民壮肩上,却自己也红了眼眶。

倭寇在百姓身后列成横队,火绳枪对准了那些老弱的后心。

一个倭寇头目用生硬的官话喊道:“都听好了!一个人抠一块砖下来,放墙根底下,就能活命!不抠的,死!”

他的话好像是一滴水滴入了油锅,周围的百姓瞬间喧哗起来。

那倭寇头目冷哼一声,一刀劈倒身边一个挣扎大喊的老汉。

鲜血喷溅在周围百姓脸上,妇人们发出凄厉的尖叫。

“抠!都去给老子抠!”

百姓们在刀锋的逼迫下,像一群待宰的羔羊,缓缓靠近城墙。他们颤抖的手摸上冰凉的墙砖,那些青砖已经在风雨中伫立了数十年,缝隙间长满了青苔。

城头上,无数士卒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大人......”屈先生看向杨廷选,声音发颤,“怎么办?”

杨廷选的脸色惨白如纸。他看见一个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被倭寇一脚踹在膝弯,跪倒在墙根下。那妇人一边哭,一边用指甲去抠砖缝,指甲劈了,血顺着砖缝往下淌。

“不能放箭,不能放铳......”杨廷选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那是百姓......那是我们大梁的子民......”

“可墙砖要是被抠松了......”屈先生忍着心中焦急,但还是没有说下去。

杨廷选当然知道后果。

东城墙虽然高大,但根基一旦被掏空,倭寇只需几轮冲撞,就能轰塌一段城墙。

到时候,整座松江城就如同被剥了壳的鸡蛋,无险可守。

他转头看向城下,百姓们已经抠下了第一块砖。那块砖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墙根,像是一个屈辱的记号。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墙根下的砖块越堆越高,城墙上的缝隙越来越大。

“府尊!”一名团丁急奔而来,“西城墙陈大人派人来传话——”

“他说什么?”杨廷选听到是陈凡派人传话,兴奋的声音都在颤抖

“陈大人说......说若事不可为,请府尊以全城百姓为重。”

杨廷选闭上了眼睛。他明白陈凡的意思——若到了万不得已,只能......只能对那些百姓下手。可那些是百姓啊!是朝廷口口声声要"爱民如子"的百姓!

“再等等......”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再等等......”

......

城下,抠砖的百姓已经蔓延到数十丈宽。一个老汉抠得太慢,被倭寇一枪托砸在背上,当场吐出一口血来。他的儿媳妇哭喊着扑上去,却被绳索勒住脖子拖了回去。

“爷爷!爷爷!”

一个扎着总角的女童挣开母亲的手,跑向倒地的老汉。倭寇的刀光一闪——

“不要!”

城头上无数人在嘶吼。

刀光停在了女童的颈侧。那倭寇狞笑着,用刀背拍了拍女童的脸蛋,抬头望向城头:“快点抠!老子耐心有限!”

女童的母亲瘫软在地,爬过去将女儿死死搂在怀里,指甲在墙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

陈凡是在棱堡的硝烟尚未散尽时接到东城墙急报的。

他翻身上马,何凤池、覃士群紧随其后。

“多少人?”

“倭寇押来的百姓约有两千多,还在不断增加。”何凤池策马紧跟,“杨府尊迟迟未决,城墙已经被抠出三处缺口,虽不大,但......”

“但砖缝松了,倭寇随时可能撞墙。”陈凡接上了他的话。

东城墙已在眼前。陈凡弃马登城,正看见杨廷选扶着垛口,背影僵硬得像一尊石像。

“国栋兄。”

杨廷选猛地回头,看见陈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是解脱,还是更深的痛苦,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文瑞......”他的声音在颤抖,“我下不了手......我真的下不了手......”

陈凡没有回答。他走到垛口前,俯视城下。

一个老妇人正用流血的手指抠着砖缝,她抬头时,正与陈凡的目光相接。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浑浊、麻木,却又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

陈凡的拳头攥紧了,指甲嵌入掌心,几乎要渗出血来。

他看见更多的百姓在墙根下劳作,像一群被驱使的蝼蚁。

倭寇的刀锋在他们身后远处闪烁,举起的火铳瞄准着这些老弱,倭寇们肆无忌惮地笑着。

这时,一个少年抠砖时慢了半拍,头上顶着八仙桌的倭寇当胸一脚将他踹倒,少年捂着胸口蜷缩成一团,却不敢哭出声来。

“老师......”何凤池在身后低声道,“再不动手,东城墙就......”

陈凡猛地抬手,制止他说下去。

他在城头来回踱步,玄色披风在风中翻卷如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在撕裂着什么。他想起北新泾渡口那些被他护送的民夫,想起百姓跪倒在府衙前求他留下的场景......

“百姓......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

他停在垛口前,再次望向城下。

那个老妇人还在抠砖,她的指甲已经磨秃了,露出粉红的肉来。

一块青砖被她摇摇晃晃地取下,她捧着那块砖,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墙根下。

墙根下,砖块已经堆成了小山。

他闭上眼,口中缓缓道:“放……”

就在这时,杨廷选突然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陈凡诧异地转过头去。

却见杨廷选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满眼含泪,见到陈凡,他颤抖着道:“你承受的已经太多了,这件事,不能再叫你背负!”

屈先生大惊失色:“东主,不可啊!”

陈凡讶然,看着这位与自己相交于微末的知府。只见他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国栋兄……”陈凡的声音终于也有些绷不住了。

“文瑞!”杨廷选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旁边待命的金山卫军官,“传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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