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2章 藏锋
日头偏西,大校场上的尘土还未落定。
新武举的举子们三三两两瘫坐在演武厅前的石阶上,衣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负重长跑的成绩已经张榜公布,恩科那边自然是无人关注,但新武举这边却炸开了锅——海陵团练的人,竟无一人进入前十。
“怎么回事?”曾凤鸣捏着那张墨迹未干的成绩单,眉头拧成了疙瘩,“何凤池第十七,武徽第二十三,余宝珊第三十一......刘粉喜呢?”
“刘队总第四十五。”有伺候的书办立马低声回道。
曾凤鸣猛地转头看向陈凡,却见这位副主考正端着茶盏,神色淡然地望着远处那群正在拧衣摆的汉子,仿佛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文瑞!”曾凤鸣疾步走过去,声音压得极低,“你这是搞什么名堂?海陵团练是你一手带出来的,朝廷新开武举,本就是据着你的法子来得,今日海陵团练这样子......”
“曾兄稍安勿躁。”陈凡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成绩单末尾那个名字上——沈彪,第十三名。他嘴角微微一动,“你看这沈彪,倒是比咱们的人还靠前些。”
曾凤鸣一愣,随即更怒:“你还有那闲心管别人?如今这榜单一贴,外头已经吵翻天了!”
确实吵翻天了。
恩科那边的人群里,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声“泥腿子就是泥腿子”的嗤笑传了过来,随即引来一片哄然。
田熙劭那胖子最是起劲,虽然自己骑射得了个“下下”,但此刻仿佛找回了场子,站在恩科那群公子哥中,声音尖利:“我还当是什么精锐之师,原来也就是一群跑不快的软脚虾!”
“克宣,闭嘴。”赵世勋淡淡喝了一声,却没什么怒意,反倒端着茶盏,目光在成绩单上逡巡,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会昌伯孙忠更是不遮掩,捋着胡须对身旁的谢谦笑道:“谢大人,这就是朝廷花大力气搞的新武举?啧啧,老夫还以为能出什么人物,原来不过是些挑夫脚力的本事。跑得快有什么用?上了战场,不想着杀敌报国,先想着保命逃生?”
谢谦尴尬地赔笑,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陈凡。
陈凡恍若未闻,只是对覃士群低声吩咐了几句。覃士群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见海陵团练的众人被召集到演武厅西侧的马棚前。何凤池等人站成一排,虽个个气喘吁吁,但腰杆挺得笔直,并无半分颓丧之色。
“夫子,咱们......”何凤池刚要开口。
“表现不错。”陈凡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雨花台那段,谁让你们放慢的?”
武徽咧嘴一笑:“是标下。见前头那帮人卯足了劲冲,标下想着,咱们不能跟他们一样傻。"
“下坡的时候呢?”
“借惯性,疾步过。”余宝珊接道,“团总教过的,平路惜力,爬坡调息,下坡借势。”
陈凡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今日这四十里,你们用了多少时辰?"
“两个时辰又三刻。”刘粉喜答道。
“比你们平日的训练成绩如何?”
“慢了约莫一刻钟。”何凤池声音依旧淡淡,“主要是怕冲得太猛,后头两场没力气。”
“怕?”陈凡挑眉。
“不是怕!”何凤池连忙改口,“是留着劲儿,后头还有骑射和筑垒呢!”
陈凡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何凤池的肩膀,又转向武徽等人,一一拍了过去。这动作落在旁人眼里,倒像是安慰败军之将,恩科那边顿时又起了一阵低低的嗤笑。
“状元公这是给自己找台阶下呢。”郭宏摇着折扇,对身旁的叶钊低声道。
叶钊却没笑,目光落在海陵团练那些人整齐的步伐上,若有所思:“郭二哥,你不觉得奇怪么?他们跑完四十里,气息虽乱,队列却不散。你看那刘粉喜,第四十五名,可此刻站得比谁都直。”
“装模作样。”郭宏撇撇嘴,“待会儿骑射,有他们好看的。八十步骑射,若不是打小练起,呵呵……。”
说话间,号角声再起,第二场考试——骑射,即将开始。
这场考试对新武举而言,堪称噩耗。朝廷临时改章程,火器考核取消,改为骑射,且标准与恩科一致:八十步外。
海陵团练这些人,平日里火器玩得娴熟,弓箭却是半路出家,武徽、余宝珊两人还好些,毕竟从小有些底子,可刘粉喜等队总,却是实打实的“火器派”,拉弓的姿势都透着股别扭劲儿。
考试开始,恩科那边自然是精彩纷呈。郭宏的连珠背射、叶钊的三箭连中,早已将气氛推至高潮。待到新武举这边,场面顿时冷清下来。
第一个上场的是个河南举子,平日里在乡里也算弓马娴熟,可此刻骑在考场的马上,手心里全是汗。
八十步外的草靶在风中微微晃动,像是一张嘲笑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开弓——“嗖”,箭矢偏出靶外,落在黄土地上,溅起一撮灰尘。
“脱靶!”
第二个、第三个......接连数人,竟无一人中靶。看台上的官员们开始交头接耳,就连王大绶此刻也不禁摇头:“文瑞,太仓促了,骑射毕竟乃武人之本,既然朝廷下旨,应该留些时间给这些赴考举子练一练的......”
陈凡沉默不语。
轮到何凤池时,新武举这边情况终于稍好些,三箭全中,成绩分别是中上、中中和上下。
武徽两箭中靶,一箭上中,一箭中上,一箭中下。
余宝珊三箭都是中。
最惨的是刘粉喜。这位海陵团练的队总,平日里指挥火器队指哪打哪,此刻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第一箭,弓没拉满便仓促射出,箭矢软绵绵地落在三十步外;第二箭,马儿受惊,箭矢斜飞上天;
第三箭,他几乎是闭着眼睛射出去的,自然不知所踪。
“三箭脱靶,不合格!”唱靶官的声音毫无感情。
刘粉喜木然地勒马回转,经过点将台时,听见台上有人轻笑:“这等人也能当队总?难怪海陵团练不过是民团出身,上不得台面。”
他抬头看去,说话的是个文官,坐在顾敞下首,正摇着头与旁人议论。而顾敞——那位东南大都督,陈凡的岳父,此刻也正看着这边,眉头紧锁,目光中满是担忧。
刘粉喜的心猛地一沉。他不怕被人嘲笑,可他怕让团总失望。
新武举这边,骑射成绩惨不忍睹。三百余应试者,合格者竟不足五十人,且多是“下等”成绩,与恩科那边“中上”、“上上”的辉煌形成惨烈对比。
曾凤鸣站在榜单前,脸色铁青,手指捏得咯咯作响。
“完了......”他喃喃道,“文瑞,这下全完了。朝廷本就对新武举心存疑虑,如今这成绩,如何向太后交代?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陈凡却还在看那份成绩单,目光在“不合格”那三个字上停留片刻,又移向远处正在安抚刘粉喜的何凤池等人。
“曾兄,”他忽然开口,“我在吴淞江治水时,有个老河工对我说过一句话?”
曾凤鸣一愣:“什么?”
“他说,看河不能只看水面,要看水下的暗流。”陈凡收起成绩单,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这骑射,就是水面。圣旨里也说了,因从火器改为骑射,这一科不黜落人,所以咱怕什么?你且看看,这暗流在哪里。如何?”
曾凤鸣不明所以,正要追问,却听校场中央传来一声高喝:“第三场考试,开始!”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望向点将台。
新武举的第三场,也就是恩科的第二场。
恩科那边考的是传统“艺能”,耍大刀,没错,就是那种几十斤上百斤的关刀,提起来,舞出花,看动作轻不轻松,花能舞出多少给分。
然而新武举这边的第三场就是筑垒了。
这时,会昌伯孙忠站起身顿了顿,目光扫过恩科那边,又扫过新武举这边,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恩科武举,考技勇,项目为舞大刀、举石锁,此乃武人立身之本,祖制所传。”
“新武举——”他故意拖长了声调,“考营垒,项目为......挖营寨。”
“哈哈哈?”孙忠的腔调引得一众恩科举子们哄堂大笑。
恩科那边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郭宏笑得最为夸张,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挖营寨?哈哈哈,这不是民夫干的事吗?咱们是考武举,还是考泥水匠?”
“就是!咱们祖上开国功臣,舞刀弄枪才是正经,谁去干那挖坑的勾当!”有人高声附和。
郭宏也笑了,摇着折扇对叶钊道:“看来这新武举,真是走到头了。骑射不成,如今又要去挖土......叶兄,咱们待会儿可得好好瞧瞧,这群新科武举,能挖出什么样的营寨来。”
叶钊却没笑。他看着陈凡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想起方才海陵团练那些人在马棚前整齐列队的模样,想起他们跑完四十里后依然挺拔的腰杆,想起刘粉喜三箭脱靶时,陈凡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不是失望,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郭二哥,”叶钊忽然合上折扇,声音压得极低,“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前两场,为何藏锋?”
“藏锋?”
叶钊没有回答,只是望向校场西南角——那里,新武举的“考场”已经布置完毕。没有箭靶,没有兵器架,只有一片光秃秃的黄土地,和堆在角落里的铁锹、镐头、木桩、绳索。
而海陵团练的众人,此刻正默默走向那片土地。何凤池走在最前,经过陈凡身边时,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颓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蓄势待发的沉静。
就像弓弦拉满前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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