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2章 不告而别
尉迟愚要摆一桌酒席给姜远送行,恰好这府衙的地窖中,存了极多的食材,山珍野味应有尽有,倒是不需要去买了。
文益收让人将食材搬出一些来,带着鹤留湾的老兵们齐上阵,菜刀耍得比军刀还溜。
他们在侯府生活久了,做菜的手艺也不差,倒是不需姜远亲自动手。
一众将领见得姜远身边的护卫,秒变大厨,皆猜测,这些护卫以前是不是都是干厨子的。
姜远与尉迟愚站在远处,看着忙碌不停的灶房,随意的闲聊着。
“贤侄,此去高丽,要多加小心。”
尉迟愚缓声叮嘱:“咱们虽有巨舰火炮,但倭人横行海上上百年,自有厉害之处,万勿轻敌大意。
若是不敌,不可强取。”
姜远点点头:“侄儿知晓,叔父不要担忧。”
尉迟愚突然朝姜远拱了拱手:
“贤侄,你此去是为解耀祖之困,不管成与不成,老夫都感激不尽。”
姜远连忙扶住尉迟愚:
“叔父你这是作甚,折煞小侄了。
我与耀祖大哥脾性相投,他为国守边死战,侄儿怎可坐视。”
尉迟愚点了点头,问道:
“你打算今夜走,还是明日?”
姜远想了想:“我在山南东道耽搁太久了,打算吃完饭后,下午便出发。”
尉迟愚道:“此事,你与樊解元说过没有?”
姜远摇摇头:“还没有。”
尉迟愚看着在灶房门口转悠的樊解元,对身边的护卫道:
“去将樊将军请过来。”
不多时,端着一碟菜不肯撒手的樊解元走了过来:
“大帅、侯爷,找末将有事?”
尉迟愚正色道:“有要事与你相说。”
樊解元见得尉迟愚与姜远神色郑重,忙将手里的盘子放下:
“大帅、侯爷,有何需要末将做的,尽请吩咐。”
姜远直言相告:“老樊,咱们要去高丽,下午就走。”
“好…”
樊解元想也没想便点头应了,而后突然愣在当场:
“去哪?高丽?!”
尉迟愚点头道:“不错,你的水军要随姜远前往平东都护府。
高丽正在攻千山关,倭国在攻新逻,你们需要将攻新逻的倭国战舰击沉,以让徐武驻兵新逻,退高丽之敌。”
樊解元仍有些发愣,这消息对他来说,有些突然了。
姜远目光灼灼的看着樊解元:
“老樊,还记得本侯与你说过么?
水军的未来,是在海上,那里才是水军的战场。”
樊解元虎眼一亮:
“末将自然记得,只是这等好事来得突然,末将一时只觉在梦中。”
樊解元欢喜得直搓手,自从他有了十几艘火炮战舰之后,早就渴望出海征战,只是一直没机会。
正如姜远所说,征战大海,水上对战,才是水军的出路。
姜远见樊解元喜形于色,泼了盆冷水过去:
“老樊,你别高兴得太早,海上风高浪急,与内陆江河完全不一样。
咱们的水军大多没有出过海,根本没有海上作战的经验,万不可大意。”
樊解元不以为意:“那有啥,边战边练兵就是!
再说了,咱们有火炮,倭国的战舰岂能敌!”
姜远道:“在海上使火炮,与在江河使火炮完全不一样,你想得太过简单了。”
樊解元咧了咧嘴:“有啥不一样,瞄准了开火,几里外就给敌舰干沉,多简单。”
姜远叹了口气,若是那么简单就好办了。
他也不再多说,樊解元这种想当然的想法,只有等他到了海上,才会醒悟。
现在说再多,樊解元也不会往心里去的。
此时,文益收过来相禀:
“东家,饭菜已做好。”
姜远点点头,朝尉迟愚道:
“大帅,请入席吧。”
尉迟愚也不再多言,与姜远、樊解元朝摆在后宅庭院的酒席走去。
众多将领已是在桌前就坐,只等尉迟愚与姜远、樊解元了。
姜远扫视了一眼,见众将领皆在坐,唯独少了车云雪。
而车申白老神在在的端坐着,丝毫没有去寻女儿的意思。
姜远有些奇怪,车云雪在大帐中误会自己要害车金戈。
如今自己将车金戈保下了,车申白应该将此事告知了车云雪,澄清误会才对。
但车云雪却仍不见踪影,她这气性也太大了点。
姜远也不过问,如今马上就要分兵别道而行,大家各自安好吧。
如果车云雪就这么离开他的身边,或许对两个人都好。
姜远哪里知道,车云雪之所以没来,是因为车申白根本没去寻她,自然也没有帮姜远澄清误会。
此次车金戈擅改将令,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车申白往日里宠溺所至,才使得他养成了骄纵的性子。
再加上,车金戈久居蜀中,以为行事还能像在蜀中一样肆无忌惮,所以才会犯下大错。
骄纵的性子好养成,但要想改掉就有些难了。
如今车家日子不好过,车金戈那性子再不改,将来定要再吃大亏。
车申白想明白这一点后,便也不急着去牢里寻车金戈,让他体会一下等死的味道,磨磨他的性子。
这也是车申白别出心裁的教导之法了。
如此一来,车云雪只道车金戈要被斩了,正在牢里隔着栅栏哭呢,哭得极大声。
“雪儿,别哭了,爹到底给我求情没有?侯爷有没有帮我?!”
车金戈靠在大牢的墙角,两眼望着屋顶,心头有些烦躁。
从他被押进大牢到现在,已是过去了许久,却迟迟不见放他出来的将令,车金戈也有些慌了。
现在车云雪又跑来哭,车金戈只觉大事不妙。
车云雪听得车金戈这么问,眼泪掉得更快,心一阵一阵的疼。
她不知道该怎么对车金戈说。
如果告诉他,车申白没有替他求情,姜远更是落井下石,估计车金戈得疯。
车云雪抹了把泪,银牙一咬,反手拔了刀:
“哥,雪儿救你出去!咱们回蜀中!”
车金戈见状大惊:
“雪儿…你是说…爹爹与侯爷不管我了?”
车云雪摇了摇头:“雪儿管你就行!”
车金戈满脸不可置信之色,猛的跳了起来,抓着栅栏吼道: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明明我助丰邑侯破了宜陵,为何还要杀我!”
车云雪又抹了把泪,心里恨意丛生,恨车申白不救,恨姜远落井下石。
但这些,她实是无法说出口来。
“哥,咱们出去再说!”
车云雪挥了刀便要斩锁门的铁链,车金戈猛的惊醒,急声叫道:
“雪儿不可!如若你救走我,会连累你与爹爹的!会连累整个车家的!
若是要死,也只死我一个,你不要做傻事!”
车云雪的刀僵在半空,怎么也斩不下去了,心里疼得更厉害。
她这个大哥,或许很骄狂、好色、刚愎,但心地却是良善的,他宁愿自己死,也不愿连累整个车家。
车金戈叹了口气,劝道:
“雪儿,你别这般,你大哥我犯的事太大,害死众多袍泽,大帅要杀我也在情理之中。
爹爹不为我求情,我也懂其中的道理。
咱车家不能忤逆朝庭,否则会有灭族之祸。”
车云雪手中的刀掉落在地,抓着车金戈的手嚎啕大哭:
“爹爹有顾虑求不得情,雪儿再去求大帅!”
车金戈此时反倒坦然了:
“以前在蜀中,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除了爹爹谁都不怕,行事也就无所顾忌。
如今我落得如此,也怨不得旁人,皆是我咎由自取。
雪儿,我死后,家中就靠你了,只怕你去不了燕安,也嫁不了丰邑侯了,是哥害了你。
日后,替哥好好孝敬爹娘。”
车云雪听得丰邑侯三个字,眼现恨色:
“不必再提丰邑侯!我嫁谁也不嫁他!
哥,你等着,我去求大帅!我定要救你!”
车金戈见得车云雪眼中的恨意,皱眉道:
“丰邑侯怎么你了?他欺负你了?!”
车云雪只是摇头:“雪儿好像也没那么喜欢他。
不说他了,哥,你等我。”
车云雪转身便要往大牢外跑,恰在此时,一个兵卒端着丰盛的酒菜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两个行刑官。
车云雪见得这些丰盛的酒菜,骇然变色。
车云雪一把拦住那兵卒与行刑官,喝道:
“谁让你送酒菜来的!不是明日才行刑么!拿走!快拿走!”
那送酒菜的兵卒与行刑官,被车云雪吼得一愣,竟不敢出声。
车金戈道:“雪儿,不必如此,我多活几个时辰少活几个时辰,没什么区别。”
车云雪拦着不让路,吼道:
“谁也不能动我哥!我要见大帅!”
那端酒菜的兵卒回过神来,答道:
“车小姐,这些酒菜是丰邑侯让小的送来给少将军的,说是让少将军吃饱了才好受刑!”
车云雪踉跄的后退一步,俏脸惨然:
“丰邑侯…他就这么迫不及待么!不是明日才问斩么!
丰邑侯有何权限提前行刑!
你们等着,我去找大帅!”
那站在后面的行刑官道:
“车小姐,大帅去码头给丰邑侯送行去了。
丰邑侯临走时说,车将军要挨三十军棍,早挨早好,这些酒菜是丰邑侯特意留的。”
车云雪听得这话,浑身一震,俏目瞪得滚圆:
“你说什么…三十军棍?不是要砍头么?”
那行刑官道 :“车小姐误会了,丰邑侯给车将军请了功,并与徐将军及一众将领在大帅面前求情。
大帅改叛车将军挨三十军棍,关大牢五日。”
车云雪听得这话,瞬间活了过来,转身抓着车金戈的手,喜极而泣:
“大哥!你听到了么!你不用死了!”
车金戈也激动的猛点头:“听到了!听到了!我就知道,丰邑侯这人仗义,不会不管的!”
车云雪此时才听清楚丰邑侯三个字,满是泪水的脸上全是震惊。
她明明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姜远行落井下石之事,心里已将他恨得透透的。
此时突然来个反转,居然是姜远替车金戈求得情,她一时间哪反应得过来。
“怎么回事?!丰邑侯他在哪!”
车云雪迫切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朝那行刑官急声问道。
行刑官答道:“丰邑侯好像另有要事,与水军的樊将军一道走了,恐怕此时快上船了。”
车云雪一怔:“他要去哪?”
行刑官摇了摇头:“小的不知,不过水军装了大量粮草,大帅带着众多将领皆去送行,估计是要远行吧。”
车云雪听得这话一呆,尉迟愚领着一众将领亲自送行,这说明姜远要与他们长期分开了。
刚还满是恨意的车云雪,此时满心慌乱,拔了腿就往大牢外跑。
她已不需知道,她从大帐离开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她只需知道,她喜欢的男子没有害她大哥,反而是他救了她大哥。
她只需知道,她没有喜欢错人就行。
所有的恨意,在这一瞬间复原成爱意。
只是,现在姜远突然要远行,她却一无所知,甚至连个告别都没有。
她怎的不慌。
车金戈见得车云雪突然跑了,叫道:
“雪儿,你上哪去!一会大哥我受了刑,你还得给我治啊!”
车云雪头也不回:
“三十军棍而已,大哥你挺得住的,治什么治!”
车金戈满头黑线,刚才车云雪哭得死去活来,还要劫狱。
转眼间就不管他这个大哥的死活了,这个妹子变脸的功夫实是一绝。
车云雪奔出大牢,正好撞上易木水与罗鹿儿,急声问道:
“易校尉,侯爷走多久了?”
易木水有些惊讶:“车小姐,你怎的没跟侯爷一起走?”
车云雪急道:“你别废话!他到底走了多久了!”
易木水见得车云雪着急,忙道:
“走了有好一会儿了,估计船都开了!”
“啊?!”
车云雪惊呼一声,便往府衙外跑。
易木水怕车云雪出事,忙对罗鹿儿道:
“鹿儿,跟紧车小姐。”
“好!”
罗鹿儿连忙应了,朝车云雪追去。
车云雪边跑边自责,恨自己冲动之下错怪了姜远。
又恨姜远不声不响的不告而别。
“是不是我当着那么多人骂他…他生气了…不要我了…”
车云雪想到这里,心下更慌,发了疯一般往码头跑,边跑边哭:
“雪儿错了嘛!你怎么这样…我错了还不行吗…”
罗鹿儿紧随其后,安尉道:
“车小姐别着急,定能赶得上的!”
车云雪已是芳心大乱,跑得愈发的快了。
罗鹿儿见她这个样子,也感同身受,若是易木水不声不响的走了,她也得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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