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万骑逾漠英雄志

烈日如熔金，倾泻在无垠的沙海之上。

北魏时称为“沙塞”，而下名为“库结沙”，后世则称为库布齐沙漠的这块大漠的南缘，热浪扭曲了地平线，连绵的沙丘如凝固的金色波涛，延伸至天际。

就在这片死寂的漠原上，一道黑色的洪流正撕裂着黄沙的宁静。

上万的突厥骑兵，在咄苾的率领下，向着东南方向的朔方郡界急行。

这上万突厥骑兵来自突厥东部的诸个部落，五日前，分从五原郡北、阴山周遭的草原上，遵从咄苾的召令，聚集到了阴山脚下的咄苾牙帐。四日前，他们离开阴山牙帐，开拔进兵。前天下午，渡过了黄河，在这片南北一二百里长的漠中行军已近两日，再有不远，就能驰出。

马蹄踏过流沙，扬起漫天尘烟。

骑兵们裹着头巾，只露出被风沙磨砺的粗糙而锐利的眼睛。衣袍在烈日下烫得灼人，汗水刚渗出便被蒸干，结成白色的盐霜。战马喘着粗气，鼻孔张大，每迈一步都显得艰难，但它们依旧保持着急行的速度，这是突厥的人、马在艰苦的草原生活中磨炼出来的耐力与意志，即便在最恶劣的环境中，依然能维持高强度的奔袭节奏。这支由草原狼哺育出的铁骑，早已习惯了饥渴与酷热的折磨，在荒芜中寻找生机。他们的眼中燃烧着对富庶南方的觊觎之火。

咄苾骑在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上，位於中军偏前的位置。

他年约三旬，面庞如刀削斧凿，一部虬髯沾满沙尘，却更添威猛，一条狼头皮额带束着他散乱的黑发，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始终注视着前方，偶尔扫视两侧向后掠过的沙丘高地。

“莫贺咄设！”一名千夫长策马靠近，嘴唇干裂，声音沙哑，操着突厥话，说道，“据上次休整到现在，已经连续行军四个时辰了，人马俱疲，是否？”

“不准停。”咄苾的声音低沉如闷雷，不容置疑，说道，“咱们与李渊、梁师都约好了，必须在三日后赶到延安北境。半个时辰前，刚接到的李世民的急报，他已经兵分两路，分向因城、延安两县出兵。汉儿可能已经获知，应该是正在部署迎击唐兵。我军此际赶到，正可趁其不备，分兵在外，尽取奇袭之效！若是延误，就要流更多我突厥儿郎的血。传令下去，吃喝皆在马上，人歇马不歇，换马轮行，不得减缓行速！且待歼灭了汉儿，河南地诸郡，任由劫掠！”

千夫长拍着胸脯领命。

咄苾的目光扫过身边一张张疲惫却依旧坚毅的面孔。这些骑士大多曾随他多次南下掳掠。他们经历过草原上最残酷的冬天，追杀过最狡猾的敌人，穿越沙漠虽然艰苦，但远未到极限。

“告诉儿郎们。”咄苾对千夫长说，“穿过这片沙漠，再行两日，过了朔方郡，就是延安郡了！那里有水草，有城镇，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草原狼般的绿光，“有等待咱们去收割的财富和奴隶。让汉地的绵羊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草原铁骑！”

命令迅速传遍队伍。

疲惫的突厥骑兵们挺直了脊背，有人拔出弯刀，用刀背轻拍马臀；有人从怀中掏出豆饼，塞进战马口中；更多人则解下水囊，却只抿一小口，然后将大部分水倒在手心，让坐骑舔舐，——在沙漠中，战马的命就是骑士的命。

队伍再度加速。

咄苾的目光投向东南方。

他知道，就在那个方向，大约三百里外，唐军的段德操部正在苦守肤施，而那个叫李善道的汉军统帅，正志得意满地攻城略地。咄苾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汉人总以为城墙和军阵就能挡住一切，他们不懂草原的法则。最快的刀，永远来自最意想不到的方向。

“莫贺咄设！”前方斥候飞驰而回，马匹几乎力竭，“前方三十余里外，有一片干涸河床，河床对岸发现小股汉骑，或许又是李善道派的斥候！”

咄苾眼中精光一闪：“依样杀了。一个活口不留。”

“是！”

斥候领命而去。

这已是沿途而来，碰上的第三拨汉军斥候了。

“莫贺咄设，这汉主李善道倒也是够谨慎。一边叫梁师都派陆季览到咱牙帐打探虚实，一边又在五原、朔方境内遣派斥候，侦查咱们的动静。”从行的另一个千夫长说道。

“他再谨慎，又能如何？”咄苾嘴角露出冷笑，扬鞭指向周围的大漠，说道，“这黄沙数百里，便是我突厥铁骑的藏身之海。他派出几个斥候，就想监视咱们行踪？不过是徒劳罢了！他再是谨慎，也终究是汉人，不懂咱们草原骑兵如风般来去的杀伐之道。他布下的眼线，在这无垠大漠中，不过是零星几点，而咱们的铁骑却像沙暴前的黑云，来去无踪！”

这千夫长笑道：“是，是，莫贺咄设说得正是！汉人的耳目再灵，也听不见咱们风里的蹄声。”

半个时辰后，队伍抵达干河床。

河床上零星躺着四五具汉军尸体，战马已被缴获。

一名百夫长呈上一面腰牌：“莫贺咄设，果确是李善道的斥候。”

咄苾接过腰牌，看也不看，便扔进沙中，令道：“埋了尸体，掩盖痕迹。”

他抬头看了看日头，估算着时辰和路程。

按照这个速度，最迟明天晚上，先锋就能抵达朔方郡的郡治岩绿。而从岩绿到肤施，只剩下不到二百里平川，对於全力奔驰的突厥骑兵来说，不过是一天一夜的路程。

“李善道……。”咄苾低声念着这个陌生但又熟悉的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陌生，是他从未与李善道打过交道。

熟悉，是这一两年来，特别近期，他频繁地从可汗牙帐、河东突厥诸部、以及刘武周、梁师都等北地汉人割据传到他牙帐的各个消息中，听到或者见到这个名字。

就在一两个月前，汉军突袭河东北部刘武周的地盘时，刘武周事实上就曾派人来向他紧急求援，唯是还没等他做出要不要出兵的决定，雁门、马邑等郡就被汉军攻克。

突厥人在雁门、马邑等郡有驻兵，也有放牧的牧民。咄苾想起了他听说到的，在雁门、马邑等郡被汉军攻得后，汉军对待这几个郡的突厥骑兵、牧民的态度。汉军很客气，不仅未加屠戮，反而任由彼等归返。这说明甚么？咄苾心头再次冷笑起来。

这说明汉军畏惧突厥，不敢得罪他们！

咄苾知道，于都斤山东麓、额根河畔的可汗牙帐里，新继任可汗之位的处罗可汗，即他的二哥，因为义成公主的劝说、李善道此前的财货贿赂，更主要的是因为新继可汗之位，权力尚未巩固，故而暂时不愿与李善道大动干戈。可这只是处罗可汗的决定，不是他咄苾的决定！

他身为突厥的莫贺咄设，尽掌突厥东境成百上千的大小部落，自有决断之权。

处罗可汗可以暂避锋芒，但既然巨大的利益在前，他咄苾却不愿错失良机。南下劫掠，既能获取大量的金帛、子女，加强他在突厥东境诸部、以至整个突厥中的威望，又能削弱汉人实力，何乐而不为？想到“削弱汉人实力”，咄苾不觉又想到了昔日强大的突厥，是怎么落到了便在一二十年前，当隋主杨坚时期，不得不向汉人俯首称臣，还恭称杨坚圣人可汗的地步！

切骨的痛恨，随着这一念之起，不知是第几次的又再渗透了他的血液和骨髓！

全都是因为杨坚这个狡诈的汉人，用离间之计挑拨突厥各部自相残杀，才使得突厥分裂为了东西两部，使得曾经统一草原的霸主，不得不向汉人低头称臣。

狡诈的只是你们汉人么？突厥的汉子虽然直爽勇猛，可也不是没有谋略和远见，并不是只有你们汉人会通过“分化”，削弱、控制敌人，俺们突厥人同样懂得以势分之！咄苾眯起眼睛，凝视着前方一望无际的大漠风沙。李善道已经占据了河北、河东，如果陕北、关中再被他占据，一个如杨坚时期一般强大的汉人王朝，就很有可能会再次出现在中原的大地上，这对突厥人将会极其的不利！一定要趁其未稳，先行遏制。正如当年杨坚以离间之术瓦解突厥，今日俺咄苾亦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扶持梁师都、李唐，抗衡李善道！最好是能使他们互相争斗不已。这样，才最有利於突厥，方能保草原雄鹰任意掳掠汉地，获得最大的利益。

李渊求援的时候，提出的请求是“两方夹击，尽歼汉军”。

两方夹击，当然可以，但“尽歼汉军”？却就不是他咄苾的目的了。

若是将汉军尽歼，擒杀了李善道，最大的得利者就不是突厥，是李唐了！

李渊不是个甘心居於人下的庸碌之辈，一旦尽歼汉军、擒杀李善道，他势必东进河东，这岂不就又是一个新的李善道？若是被他坐大，必早晚也会为突厥的心腹大患。

咄苾对於这一战的计划是，不是尽歼，而是重创汉军，至於李善道，他肯定不会杀之，若能擒获，只逼他向自己臣服即可！之后，不论是在梁师都这里，李唐这里，还是李善道这里，他咄苾就便可因此成为他们争相依附、讨好的对象！届时，草原之主的权柄，就将凌驾於汉地诸雄之上，他咄苾就可居中取利，时而联此伐彼，时而扶弱抑强，令彼辈俯首听命。

只要汉人各部不统一，突厥便可以永为不仅草原之主，并且汉人们的主宰！

风沙卷过他的大旗，咄苾嘴角微扬。

当年杨坚以离间分化突厥，今日俺便趁你中原大乱，叫你们汉人自相残杀，永无宁日！他轻抚腰间弯刀，眼中掠过野心勃勃的寒光，风沙尽头仿佛已浮现出汉地诸王匍匐的身影。

他又不由想起与李唐、梁师都约定的关於此战的具体作战计划。

郭子和部攻延福，断汉军的粮道和后路，促使汉军军心动摇；唐军大举救援肤施，吸引李善道的目光，使其分兵抵御；而他的上万铁骑，便於此际，趁虚直插肤施，进攻汉军在肤施城下的大营，到时候，梁师都会响应内乱。诸路并击，李善道纵有雄才，必将也难逃覆军之败！

很完美的计划，动其军心、分其兵力，又有内应，加上突厥万骑的突袭，咄苾想不到，李善道有何胜算。风沙掠过帐前，战马嘶鸣，旌旗猎猎作响，仿佛天地都在呼应他的野心。

但是，你李唐、梁师都的胜负，你汉人之间的胜负，俺咄苾岂会半点在乎？俺要的，是此战役过后，你们这些汉儿，都将成为俺咄苾马鞭下的羊群，任俺驱策！

至若李渊承诺的“事成之后，诸郡财帛、子女任取，割让五原等地”，最多算劳他此番亲征的开胃菜。真正的盛宴，是在其后！是当汉地四分五裂，各地割据，岁岁来朝，贡赋不绝！

“传令。”咄苾突然开口，“今晚亦不休整，连夜行军。明日日出前，俺要入进朔方北境。”

雄浑的号角在沙漠上的风中响起。

上万铁骑如黑色的风暴，继续席卷过金色的沙海。

马蹄声震得沙粒跳动，扬起的尘土在午后的阳光下弥漫，遮天蔽日。远远望去，这支军队就像从草原深处涌出的铁流，饥渴地扑向水草丰美的汉地。

下午时，出了库结沙。

又行不远，前边的斥候，带来了两个汉人。却是梁师都偷偷从肤施城外营中派来的。他俩呈报给咄苾了一条讯息：李善道已经连着多日不曾露面，据说是染了重病，现下汉军前线的作战指挥，皆由屈突通、刘黑闼、徐世绩、高曦等轮换负责。并向咄苾转报了梁师都的一个猜测，如果李善道病情一直没有好转，也许短则两三天，长也不过四五日，汉军就会撤退了。

咄苾闻报，大喜之色，浮现脸上，顾与左右从将说道：“不意李善道竟在此时病倒，真是天神相助！我军袭到，其军中无主，获胜更易！传令各部，加快行速，必赶在其撤前杀到！”

军令传下。

已连续一日一夜，没有怎么休整过的上万突厥骑兵，行速更加迅疾。

夕阳终於沉下，星辰升起，照亮这支疾行的铁骑。热浪般的夜风，掠过长达十余里的队伍，卷起骑士们的衣袍与战旗，马蹄踏碎沙石，仿佛大地也在颤抖着为他们让路。

决战前夜的宁静，即将被这支奔袭数百里的铁骑打破！

……

“陛下，情报已经明确，咄苾引骑约万，已出库结沙，三日后可到延安北境！”屈突通匆匆进到帐中，呈上斥候的急报，说道，“唐军既已分兵北援，突厥骑又将袭到，情势紧迫！陛下，老臣愚见，我军主力已不可再留在肤施城下，当即撤向丰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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