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 章 败礼
万华纪523年2月15日，东方家宅邸
东方纪行闭目冥神坐在堂桌前，他的烟斗就放在桌上，今日还未碰。他并不是对茶烟有瘾，只是这茶烟的原产地远在万华城千里之外，是他派人才寻觅才得以让这种茶烟在万华城种植成功。
而今茶烟的原产地恐怕早已被污染，万华城恐成这世上最后一处还留有这股香气的地方，他只为此遗憾。
戴着斗笠的夜鸦不动声色地出现在大人的身边：“家主大人，出现了意外情况。”
“何事？”
“天行港出现了戾兽，夜鸦及时出手将其消灭，未有百姓伤亡。只是，还有六名目击者，目前已经被我们控制了，该怎么处置？”
“身份。”
“两个东方家的人，一个欧阳家的人，剩下三人皆是界外民。”
“暂时将他们安置在东方家的领地上，切不可苛待，也不能走漏任何风声。”
“是。”
“那戾兽的尸体现在在何处？”
“回禀家主大人，这戾兽甚是诡异。夜鸦杀死它后，其立刻化作一摊红黑色的肉泥，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尸体。”
“没有留下证据嘛…”东方纪行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烟斗抽了一口，烟雾缭绕，倒是让人看不穿现在的神情。
“压下此事。避开端木家和宗师秘密搜查那戾兽的下落，切不可让东方家以外的人察觉到异样。”
“明白。”夜鸦隐去身形，秘密离开了家主的房间。
东方纪行望向院子里今年刚种的一株茶树幼苗。现在是特殊时期，若是让端木家知道了此事，与城市的合作必然受阻，绝不能出现任何纰漏。
…………………………
翌日，端木家宅邸
上官家的神官正在府内与端木卫谈论端木家主的葬礼事宜。
“上官大人，真是有劳您亲自跑一趟了。不久后就是庆典日，上官家一定很忙吧。”
“再忙也不能耽误了乾大人的事。乾大人一生为城为民，剿匪灭兽，功劳无数，这样一位英雄如今逝去实在令人惋惜，也更值得整个万华城为其送行。”
“家主大人确实值得如此殊荣，只是这送行的择日与庆典如此接近，我担心……”
“卫公不必操心，乾大人逝去突然，相信大家都能理解的。只是…丧礼的事不能耽误，这新家主继任的事也最好…”
“卫叔，我回来了。”就在端木卫和神官大人交谈的时候，端木秋突然从外面办事回来了。
神官按例向端木秋行了礼，随后就带着随从离开了。现场只剩端木秋和端木卫叔侄二人。
“卫叔交待我的事情都办完了。另外今天城中还有人报案失踪。”
“失踪？那就去查！去办！这种事情还向我汇报做什么…”端木卫这样训斥后却见端木秋没有要走的意思。
端木秋压低了声音，问道：“卫叔，父亲葬礼择日的事情为什么没和我商量？”
端木卫不屑一顾，回答道：“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家主大人的葬礼还是我来操办…”
“卫叔所谓的更重要的事！就是让我在全城到处巡逻吗！”端木秋的语气第一次变得激动，作为长辈口中一直以来听话的榜样，他现在对卫表现出了明显的不满。
“维护万华城市民日常生活的安全，在你看来已经不算是最重要的事了嘛！端木秋，你可别忘了端木家的本分，以你现在的心性，要如何放心把家主之位交给你！下去！”
端木卫也不是个说话客气的人，他知道秋在想什么，也清楚现在家族里很多人在议论家主的继任，他不怕被人说他僭越，但他绝对看不惯端木秋像这样呛他。
接下来两日，端木秋再没跟端木卫说过一句话，但他还是跟着卫叔的意思照办。整个端木家的气氛紧张到就连家族之外的人也能察觉到。
“端木卫与乾大人情同手足，他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卫公随家主征战多年，资历最老，我看这家主之位…也不是不能换人…”
端木秋回家族报告时耳边听到的尽是这些议论，每一次他都是快步掠过装作充耳不闻，这样一来那些本来支持他顺位继承家主的人们也多少觉得他有些过于顺从，太过软弱，全然没有当年家主的风范。
就这样，评论竟慢慢开始向端木卫那边倾倒。只是端木卫本人对这些风言流语并没有过多表示，不管是支持他上位还是对他的恶评，这个老人的行事风格倒是一致如初。
…………………………
直到端木乾家主的葬礼前一日
这天端木卫还在家族议事堂里和族人讨论布防事宜，他身边坐着的都是些从年轻时就开始跟在前任家主后面征战的老资历。毫无疑问，这些人大都支持端木卫的主张。
就在这时，端木秋不打一声招呼就直接闯入了议事堂，这样鲁莽的行为更是降低了这些老兵对他的评价。
端木秋气喘吁吁地走上前，将一则消息直接拍在端木卫的面前，厉声质问道：“卫叔！这则撤防命令是什么意思！”
端木卫没有立即发作，先是语气平和地回答道：“虽然在大殿上最后上官大人还是下达了那样的决策，但我还是认为不妥。既然他东方纪行要保护他的商道，那就派他东方家自己的人去。端木家的兵刃只为守护这座城市和它的人民而存在，还是应该调回城内。”
“那您下达撤防的命令得到任何人的同意了吗？”
“同意？保护百姓安危是端木家的职责本分，如何要征得同意！要是我征求同意，他们是不是又得花上十天半个月的来开那无用的会议！？”
“卫叔难道忘了，端木家同时还是万华城的执法者！私自违背大殿上的决定下达这种命令，按照法律你应当被剥夺职务！”
“可万华城的法律同样规定了，特殊情况下家主及代理家主可以优先集体的利益自行决断！我现在就是在为了全城人的安全考虑！”
“请您别再自欺欺人了！不要再拿人民利益做借口！如果您真是端木家的代表，是万华城的一份子，就请您立刻撤回这荒唐的命令！违法牵连的是整个端木家，物资出错牵连的可是万华城千千万万人！”
“端木秋，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嘛…如果你真的是这样想的，那就拿出家主的印章和气魄！用家主的身份命令我撤回命令！”
端木秋咬紧牙，他知道家主印章现在在端木卫的手里。然后，他就对卫说：“卫叔，我们现在就去校场！如果我赢了，请您将家主印章还给我…”
“还？”端木卫嗤笑一声，周围的其他家臣大气不敢喘，只能坐视这场争端的必然发生。
“好，秋！带上你的晓骑卫，我们现在就去校场！”
…………………………
为了让端木卫尽快撤回让守军撤防的命令，端木秋和端木卫来到校场约定比试一场。若是赢了，端木卫便要将家主印章和代理人的全部权限移交给端木秋；若是输了，一切作罢。
端木卫和端木秋先后来到校场，两人都直接穿戴好了晓骑卫的装备。
端木卫的机甲和秋的是一样的黑金色，那是晓骑卫队长的身份象征。不同之处在于，相较端木秋崭新的机甲外壳，端木卫的机甲可以说是伤痕累累。
这也是端木卫有很多支持者的原因之一。这位老人的经验和实力都是实打实从战场上练出来的，名誉是从万华城大大小小每一场战役中挣来的。当年老家主继任也是他端木卫第一个出面力挺，若是卫公不能服众，在座的又有谁能服众？
这一战，端木秋要赢的不是家主代理之位，是他端木卫的认可。
端木秋以他一贯的作战方式率先发起进攻，虽说是比试却也只是点到为止的程度，穿着正式作战时的装备要真伤到了人也不好处理，所以这一击端木秋多少还是留了点手。
但端木卫看出了端木秋是要手下留情，只见他将长兵一把杵在地上，直接空手接阵。
端木秋片刻的犹豫被卫公抓住把柄，他抓住矛头前端一拽，趁着秋前倾不稳，脚一扫，一按，直接把端木秋在地上摔个趔趄。
倒地的端木秋想要拿起武器重新反击，结果武器刚到手边就被端木卫踢出去老远。
“要我给你放水吗？”
“绝不！”
端木卫将秋压制在身下，拳头直瞅着核心打，好在端木秋拼尽全力腾出来一只手，接下了卫叔的拳头。
卫公身经百战，端木秋更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徒弟，他理所当然猜到端木秋下一步要做什么，要论力气他自然不是这些年轻人的对手，继续压着打只会渐渐陷入劣势，所以他打算采取迂回战术先慢慢消耗秋的体力。
端木卫适时后撤，给周围人营造了一种放水的感觉，旁观者目光的压力反应到端木秋身上，就是逼迫他更积极地采取进攻。端木秋要夺回家主之位不仅需要印章，更需要这些家臣的认可，所以他明知师傅是在消耗他也只能继续扮演进攻方。
端木秋迟迟不能占上风让家臣们渐渐对其失去信心和耐心，一些本就是端木卫阵营的人甚至起身离开校场，他们认定这场战斗不论胜负端木秋恐怕都担不了家主之任了。
就在这时，端木秋突然做出了令人震惊的举动。
端木秋脱离了晓骑卫的驾驶室，以本人站在了校场上。他将晓骑卫的双向刃一分为二，人与机甲各执一半。
端木卫怒斥道：“秋，你是要放弃这场比试吗！”
端木秋却沉着冷静地回答道：“卫叔，今天只要这把刃不断裂我就不会认负。”
“那你可知驾驶员离开机甲是多么愚蠢的行为！人的血肉和机甲的外壳相比何其脆弱，一旦驾驶员死亡机甲也会一并失去控制，这么做无异于将心脏主动暴露出来！”
“你可知道乾…你父亲，正是在上次出战时主动脱离，行险招制敌才身负重伤的嘛！”
“对不起，卫叔，我并不知道。但这并不妨碍我这么做，如果这招能为端木家赢来与时俱进的资格，那不论是多险的招我都愿意尝试。”
“你！你…我不会留手…”
端木卫终于愿意拔出地上的刀，他一并舍弃先前的策略主动向端木秋攻了过来。
晓骑卫其实也经过了好几代的改革，前面的几代机甲还依然需要驾驶员在机甲内进行操作，而到了端木秋这一代已经完全可以脱离机甲通过精神链接同步作战了。
端木卫牢记作战的根本，驾驶员即晓骑卫的弱点，弱点是无论何时都不能暴露出来的。端木秋就是要利用卫这一传统作战观念，让他转守为攻，并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
端木卫一心想着直接拿下秋，却忽视了自己的身体因素。两边攻守之势互换，端木卫没想到端木秋能接二连三地躲过他的攻击。
他或许是忘了，他的确是端木秋的师傅，但端木秋自然也是最了解他的徒弟。端木卫不仅是端木家的二把手，同时也是校场的教官，端木秋印象里跟着他师傅的时间比跟在父亲后面还长。
卫终归是老了，要说在这场战斗中最先放水的，其实是秋。
秋太了解自己的师傅，他绝不是那种会谋权篡位的人，他耿直倔强，面对阴谋永远只会正面回击，不顾旁言只求问心无愧。一旦这位老人意识到自己已经老了，秋担心他的身体和精神会一起垮掉，所以此前的战斗他才会让步。
最终端木卫跪在地上，秋和他的机甲各将兵刃架在老人的双肩上，他问：“卫公，那那场战斗，我父亲他最后赢了吗？”
“真是…一模一样呢…”卫公从地上站起，秋想要去扶他却被回绝。
端木卫拿出家主印章放到端木秋的手上，在所有端木家的人面前代表他那一代人给出了认可。
“卫叔，那则命令你其实没有发出去吧，你从一开始答应这场比试就是为了…”
“臭小子，别太矫情。你以为你很了解我？若是你的表现不让我满意，今天这印章我是说什么都不会给你的。”
“端木秋，今天我将家主印章交给了你，今后，你就要像今天一样去坚定地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端木家的职责不是挂在嘴上，更要记在心里，你能做好这一点我这个师傅就算没白教。现在，给我让条路吧，我要回去休息了。”
…………………………
端木卫脱掉晓骑卫的装备，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居处。
今天这场比试给身体带来的负担比他想象中要严重，疲惫不堪的他没能注意到有人在自己的寝居内点上了香，桌上还提前备好了一盏茶。
老人在恍惚间拿起那盏茶一饮而尽，随后他看到了一些自己的回忆。
一个老人躺在榻上而自己正握着他的手坐在他旁边，烛火微明，映照出两人都早已不再年轻的脸。
“端木卫，帮我一个忙。”
“不帮。”
“我还没说什么呢…”
“你是想跟我说自己快不行了，然后托我帮忙照顾秋吧。”
“不是照顾…是托你帮忙…磨砺他…咳咳咳…秋还太年轻，经历过的事情…不像我们一样多，难免有人不服…”
“谁会不服？他可是你端木乾的儿子…”
“端木乾的儿子未必会是下一个端木乾…秋的心智不够成熟，我害怕我走后，他会…犯许多错事，咳咳…总得有个我信得过的人…在旁边引导他…”
“秋的天赋是这一辈中最出众的，他会像你一样成为一个好家主，你也别太担心。”
“我说的不是这种引导…他还没见识过…人心险恶…”
“你是要我扮白脸？还嫌我端木卫的名声不够臭呢，我未必能…”
“呵呵，你能做好的。你可是陪我端木乾…次次出生入死的…兄弟…有句话务必帮我带给秋，那就是……”
回忆如泡沫般粉碎，老人不太记得自己最后听到的是哪句话，也不太记得自己是否有完成那份嘱托，他只记得那一夜他握住那只手很久，久到他们中有一方先睡着，长梦不醒。
然后老人就想起了他梦到的内容。
那是在一片战场上，前任家主率军阵前，身后是甲士万千，而自己也正位列其中。他始终坚信，端木家能有这样的士兵，他们能有这样一位雄主，忠骨不渝，赤心见诚，可再卫万华城，下一个百年…
茶盏摔在地上，凶手随夜遁去。
一位老人陷在藤椅里，做完了他此生最后一场，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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