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章）
闻攸妍奉明非墨的要求送药油给杨芸，熟料正好和从杨芸房内出来的梁凤嫣撞个正着。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见梁凤嫣紧盯着自己的脸，立马反应过来，扮作若无其事地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闷声问道。
梁凤嫣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耳后，随口扯了一个理由：“哦……我办事路过这里，想起你们的伤势，就顺路过来探望一下。”
闻攸妍自从被明非墨打击后，整个人都失魂落魄的，听她这么说了，也懒得再去分辨真假，闻言轻点了下头。
“见你们都没事，我也就放心了。”确定她没有起疑心后，梁凤嫣暗自松了口气，准备回将军府处理要事。
闻攸妍同她一向没有什么话讲，侧身给她让道。抬眸时不经意瞥见她颈间的红色春光，脸颊倏地烧了起来，声若细蚊地小声提醒她道：“Coco，你的扣子……”
梁凤嫣低头看去，昨晚同杨芸胡闹的罪证尽数展露在眼前，她连忙扣好衣服，再将领子竖起来挡住脖子。
“谢谢。”她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偏头错开闻攸妍的视线，匆匆道谢后，快步走出了庭院。
闻攸妍望着她的背影，微蹙起眉头，指腹轻轻摩擦着药油瓶，心里大概有了答案。
杨芸坐在梳妆台前，透过镜子看见闻攸妍推门进来，想起梁凤嫣交待给她的任务，用发绳两三下挽起长发，起身招呼她：“你来了，我正好愁着没人陪我一起吃早饭呢。”
“这是小墨托我带给你的药油。”闻攸妍朝她微扬起嘴角，将药油瓶递到她面前。
杨芸神情一愣，目光移到闻攸妍腰间缠着的绷带，瞬间明了明非墨这是又借自己过桥了，拉着她的手一起坐到床边。
“我暂时用不到，之前医生不是说你左腹还有淤伤吗？我帮你擦一下吧。”说着，她解开缠在闻攸妍腰间的绷带，将药油倒在手心，轻轻贴抚在伤口上。
“那麻烦你了。”闻攸妍一反扭捏的常态，由着她帮自己上药。
杨芸轻按着她淤血的地方，将药油揉开。
闻攸妍先是沉默了一阵，随后忍不住开口问她：“其实你在和Coco谈恋爱对吧？”
她手上的动作一顿，倒也没想着隐瞒：“你知道了？”
闻攸妍笑着摇了摇头：“我猜的。”
“我都跟她说过这样一定骗不过你，她还不信。”杨芸无奈地垂下眼帘，擦完后，她收好瓶子，将手放进水盆里洗去沾上的药油。
闻攸妍问完再没搭话，杨芸歪头盯着浸在水下的手背，内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想起之前同样逃避梁凤嫣的自己，同情地提点她道：“爱是需要自己争取的，而不是等别人来迁就你。”
闻攸妍眼皮跳了跳，咬唇，攥紧了身下坐着的绸缎床单。
她以前为了复仇，背负了太多世族的恩怨，所以不敢将真心给予明非墨。而复仇成功后，她对明非墨的伤害太大，又不敢奢求她的原谅。其实，一直是她在下意识地避开这份感情。
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翻涌上来，闻攸妍的思绪乱成了一团，但直觉告诉她在这个时刻，她是需要去找到明非墨将心中堆积的话说开的。
“谢谢你的提醒，我先走了。”她拿上桌面的那樽药油，大步流星地急匆匆走出房门。
杨芸恍惚了几秒，随后终于后知后觉地扬起了一抹欣慰的微笑。
“小墨……”闻攸妍扶着门板，小口地喘着气。她一路小跑过来，再加上大病初愈，身子还未完全恢复。
明非墨冷冷地看着她，余光瞟到她手心握着的药瓶，问道：“是药油有什么问题吗？”
闻攸妍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跑过去将手环扣在她腰间，狠狠地抱住了她。明非墨眼神闪烁了一下，大脑一下宕机了，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闻攸妍窝在她的胸口，听着她因为紧张而起伏的心跳声，心，渐渐定了下来。
她起身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抬头用手捧住明非墨的脸：“小墨，对不起，因为我的原因，这么久以来让你受尽了委屈。”
闻言，明非墨突然应激了般，不自觉地想往后躲，闻攸妍扣住她的手腕，不让她逃离。
“其实，我早就在你救我那时喜欢上你了，如果不是因为动了心，我也不会选择和你开始。但我很害怕，怕我真的会爱上仇人的孩子，怕我的家人在泉下也无法安息。所以我一直选择逃避，控制我的心不向你那边倾斜，但我发现原来我做不到……”
她说着，温湿的眼泪滴落在明非墨的手臂上，闻攸妍哭红了鼻尖，哽咽着，断断续续地继续说下去：“当我看见柳煜峰将你关在地下室折磨你，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无论后果如何，我都一定要把你救出去，如果失去你我不敢想象我会有多么的崩溃。经过这件事后，你渐渐收敛了你的爱意，而我也再也没有资格进入你的世界……所以我只能像以前的你那样，藏住内心深处的这份爱意。我知道我无法再奢求你的原谅，也无法再奢求你和我在一起，但如果我不将这些事告诉你，我想我会疯的……”
闻攸妍情绪崩溃地勾住她的手滑坐到地上，积攒了数百日的感情就这样狼狈地摊开了摆在明非墨的面前。为了报仇她一直活在自己画下的牢笼之中，是明非墨这一束阳光不顾世俗的谩骂照了进来，将她拯救。她又怎会不为此动心？但越美好的事物，越耀眼的让人害怕靠近。她的手上早已沾满污糟的鲜血，她没有资格再去触碰那抹暖阳。
明非墨呆呆地低头看着她头顶，放缓了呼吸，耳边传来了嗡嗡的耳鸣声，这份告白的冲击对她来说太大了，好像时间暂停了般，从前与她一齐美好的、痛苦的回忆一股脑地交错着浮现在眼前。
说不爱，她没有办法欺骗自己的内心，毕竟眼前的人是她从小就钦慕深爱的“小妈”，说爱，她心灵深处始终埋藏着一根细微的尖刺，无时无刻提醒着她那段被欺骗、被背叛的不堪过往。
“对不起，我想我目前回应不了你的这份感情。”明非墨按住隐隐作痛的心口，蹙着眉，痛苦犹豫地把手覆在闻攸妍的手背上，慢慢剥离。
闻攸妍似被判了死刑的罪人，脸上早已泪痕满布。她将身体蜷缩成了一团，脸埋进膝盖里，不愿抬头面对她。
明非墨心疼到呼吸一窒，眼眶染上了一抹红色。她垂着眼眸，脱下身上的大衣披在她的身上，然后转身离开了卧室。
明非墨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渐渐出现了梁凤嫣的背影，她倏地回神，停住脚步，才发现她不知不觉间已经走上了山顶。
“嗯？”梁凤嫣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回头去张望，发现是明非墨，警戒的心放了下来：“过来一起坐会儿吧。”
“嗯。”明非墨闷声点了下头，她三四下擦去脸上风干的泪痕，挨着梁凤嫣坐下。“你带烟了吗？”
“你不是一向不抽烟吗？”梁凤嫣感觉到了她情绪的不对，用开玩笑的语气打着哈哈，从兜里摸出一包香烟和一个打火机递到她面前。
明非墨抽了根衔在嘴里，拇指笨拙地摩擦着打火机的滚轮，试了好几次才成功点上。
她猛吸了一口，呛鼻的味道一下吸进咽喉里，呛得她直咳嗽。不规则的烟圈云雾缭绕地升上天空，在阳光的映照下，明非墨幻视出闻攸妍夹着香烟在她耳边轻轻吐气的画面，也想起她每次被捉弄后闻攸妍眼里若即若离的笑意。
一阵风吹过，燃着点点火星的烟头熄了下来，梁凤嫣看到了，想帮她再点上，却被明非墨一把按住。
“我想我这辈子都学不会抽烟了。”她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默默将剩下的烟条用粗纸包住收进口袋里。
明非墨躺倒在草坪上，望着天上被云朵遮住的太阳的一角，幽幽道：“Coco，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杨姐姐其实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
“打住，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只有自己才能解决。”梁凤嫣在她开口前基本就猜到了又与闻攸妍有关，她不想假设一些根本不可能发生在她和杨芸身上的事去徒增烦恼。
她打断的太快，明非墨眼神黯淡了一下，很快自我调节了过来。最后一点阳光也被突然飘过来的乌云遮挡，想来又是一场大雨。
“感觉有点难。”她闭上眼睛，自嘲地笑了笑。
梁凤嫣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们之间又发生什么事了？”
呼啸的风声掠过大地，成排的树叶沙沙作响，原先湛蓝的天空已被黑压压的乌云群占据。一粒水滴打在明非墨的睫毛上，她睁开眼，伸手去接接连落下的小雨滴。
明非墨坐起身子，笑着对她道：“快下雨了，我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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