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七章 人心附愈需自勉
军报中所禀的第一件事,是关於张绣部与襄阳战局。
自罗士信攻下清潭县后,张绣部自汉东退往江陵的道路便被彻底截断。
困守唐城的张绣,前无去路,后无退路,军心惶惶,粮道亦绝。他向萧铣求援,萧铣却已是无能为力,——接连的损兵折将,夷陵久攻不下,只能回旨令张绣自行突围。张绣无奈,遂於日前,弃了唐城,率部西进,一路朝襄阳方向奔去,意在先与杨道生、雷世猛部会合。
杨道生、雷世猛围攻襄阳日久,原已有破城之望,奈何才知董景珍、朱粲兵败身死,继闻光化、隋县、清潭接连失守,顿时也是军心惶惶。遂在张绣部到后,几人计议,大眼瞪小眼,俱是无有再攻襄阳之心,只求能够安然退回江陵,便於数日前撤了襄阳之围,南下急还江陵。
这时裴仁基已经唐城,过舂陵郡,追击张绣到了襄阳郡,兵锋直指襄阳城下,而他预料到了张绣等人必弃襄阳南遁,因提前又遣裴行俨率精卒三千,与他分兵,预先到了襄阳以南的石梁山一带设伏。是夜,石梁山外,雪色如霜,山风凛冽。张绣等兵到此地,裴行俨伏兵四起,杀声震天。张绣等万没想到,此地居然有伏,大溃而走。一场混战下来,诸部死伤过半,辎重尽失。只有部分拼死突围,得以南下,朝江陵方向继续逃窜;又有部分西逃,逃到了南漳。
随之,在裴仁基与襄阳守军等部会师之后,他便一面分兵追击南下溃兵,一面进兵南漳。现已将南漳团团围困。南漳虽尚有数千残兵据守,城低壕浅,粮秣匮乏,想来不日便可攻下。
军报中所禀的第二件事,是关於夷陵郡的近况。
裴仁基遵从李善道此前令他了解夷陵郡许绍守郡情形的令旨,在收复光化、隋县等地之后,便遣人南赴夷陵,与夷陵郡守将许绍取得了联络。
许绍凭夷陵山势之险、水网之利,依靠郡中父老的全力支持,在外无援兵、内乏粮秣的困境中,硬是坚守到了现在。萧铣遣去攻打夷陵的部队,屡攻不克,折损颇多。如今随着张绣、杨道生等的失利,裴仁基判断,攻夷陵的萧铣此部,应该很快就会撤兵了。
……
军报看完,屈突通将之交还王宣德后,抚须笑道:“陛下,徐世绩、秦敬嗣两部渡河后,进展顺利,已然占据冯翊、韩城诸县,为我主力渡河奠定了根基。眼下全军备战已大致完备,三五日内主力即可北上蒲坂,渡河进入冯翊。而便於此际,萧铣进犯淮汉之部,又被裴仁基所破,张绣逃窜,杨道生、雷世猛溃围,襄阳之围已解,南漳旦夕可下,而夷陵许绍坚守不屈!”他越说声音越洪亮,眼中精光湛然,叉手向李善道深深一礼,“陛下,淮汉之贼既将尽歼,我淮汉之兵便可经夷陵,入进巴蜀矣。如此两路并进,互为犄角,李渊覆灭,指日可待!”
却“我淮汉之兵便可经夷陵,入进巴蜀”,此话怎讲?
盖夷陵西接巴东,扼三峡之咽喉,顺流而下可直捣江陵,溯江而上则控夔门之险。自夷陵溯江而上,经巴东、秭归,可抵白帝城;再越夔门,便可入巴郡腹地,直逼成都。
也正是因它的这个战略地位,萧铣改都江陵以后,才不惜一再重兵强攻,其所目的,只为一则除去江陵西北面之心腹之患,二则打通三峡水道,连通巴蜀与荆襄,夺取这入蜀门户。
而又前时,李善道为何在久攻潼关之下,黄河尚未结冰之前,将注意力暂时移到夷陵此地?缘故也正在此。正是因为夷陵乃入蜀之咽喉,由此可西进巴蜀。
是故,他乃有给裴仁基,包括魏征、薛世雄等都下达了令他们务必探清夷陵近来战况的令旨。
虽然在令旨中,他没有说明让裴仁基等探夷陵战况的原因,不过裴仁基等谁个不是久经沙场的宿将、或机敏聪明之士?对他的用意自是也都心知肚明。是有裴仁基的禀报现下呈送抵到。
这些不必多说。
只说屈突通等人,对李善道的这番用意当然也都是清清楚楚。
乃在屈突通进言之时,薛收、王宣德等也都是面现喜色。
李善道摸着颔下短髭,站起身来,下到帐中,来到帐壁悬挂的地图前。
他的目光从潼关向东北移动,先落在黄河北岸的蒲坂,接着越过黄河,落在冯翊,又向西南移动,落在长安,再转回向东,掠过弘农、洛阳,落在夷陵位置,随后向西,又落在巴蜀。
他探出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叩了两下,转过身来。
“传旨。”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令徐世绩、秦敬嗣固守冯翊、韩城等地,不可轻进,候我亲率主力渡河。令裴仁基,攻克南漳后,即挥师南下,解夷陵之围,着手筹备入巴蜀事宜。再传令三军各部,后日四更造饭,五更开拔,主力北上蒲坂,渡河入关中!”
屈突通、薛收等俱皆起身,齐齐叉手应诺。
帐外的雪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线冬日的阳光漏下来,落在连绵十余里的汉军营寨上。中军大纛在风中缓缓舒展,旗面上斗大的“汉”字,被日光照得熠熠生辉。
……
留下屈突通引兵万余,驻守潼关外的大营,以防李建成出关袭后。
李善道便如期亲率汉军主力,拔营北上,先赴蒲坂。
清晨的日光,洒在绵延数十里的行军队伍上。
朔风仍劲,吹得旌旗猎猎作响,然而军容壮盛,步卒列队成行,铁甲锵锵,骑兵分作数路,马蹄踏过冻得坚硬的黄土,扬起细碎的冰屑与尘土。辎重车队在队伍后边,满载粮秣、军械的牛车、骡车一眼望不到头,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辚辚声。
却如前所述,因李善道驻兵潼关之后以来,他不仅用兵,更用政,在潼关周边的上洛、弘农等新得或虽早得,但一直未及深耕的郡县,广施恩信,推行了一系列安民之策,废除故隋的苛捐杂税,减轻赋役;将因战乱抛荒的田地,分给无地贫民与流亡归来的农户;征辟地方士人,委以郡县佐吏之职,使地方不再只是被占领,更是被治理。於是一两月下来,上洛等地已是民心渐附,市井复喧,乡野间炊烟袅袅,包括上洛这个新得之郡的百姓,对汉军的态度,从最初的恐惧与观望,也渐渐变成了信赖与拥戴,“王师”二字,已在乡野间悄然流传。
由是,此际大军北上,沿途所经之地,或者父老携着孩童,远远站在道旁张望,或有大些的少年蹲在田埂上,朝行军队伍挥动草编的小旗;更有士绅携酒肉出迎。
一位白发老者颤巍巍捧出一瓮新酿米酒,跪於道左高呼“王师仁义”。惊动了李善道知晓。他亲自策马近前,亲手扶起老者,令亲兵接过酒瓮,分赐与将士共饮,又令取绢帛几匹,还赠予这老者。这老者接过绢帛,愣在当场,半晌才还过神来,伏地再拜,哽咽说道:“仁义如圣上者,草民实从未见,真天命所归也!汉家天兵既临,百姓再不惧战乱流离矣!”
伴随着这老者的话音未落,远近百姓见状,齐刷刷伏地叩首,如麦浪俯仰,连绵不绝,山呼“汉祚永昌”,声浪如潮涌过原野。李善道驻马顾望,目含温润,肃然说道:“暴隋无道,天怒人怨,是故吾奉天讨罪,本非为一人之私利,实为万民请命、重整纲常。今观父老箪食壶浆、赤子挥旗相迎,愈知民心即天心,仁政即王道。民心既皆已在汉,吾岂敢不自勉乎!”
言毕,少不得百姓再呼“圣明”,将士亦齐声应和。
旌旗猎猎,风卷云开,日光泼洒於甲胄之上,折射出凛凛寒光,愈加衬出军容之肃穆与昂扬。
这般情状,一路行来,时常可见。
且也无须赘言。
却是大军次日下午,行到黄河岸边。
河面的冰层在连日朔风中愈发厚实,民夫连夜铺板布道,数万大军分作数路,络绎踏冰渡河。车轮垫草,踏冰之声沉闷如雷,久久回荡;冰层下暗流涌动,隐隐可闻。偶有冰面裂纹如蛛网蔓延,却始终承得住千军万马之重,——恰如民心初附,虽还未磐石之坚,已具载舟之韧。
……
就在全军渡河,李善道在岸边眺望此番盛况之时,数骑从前军驰还。
为首者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卷军报:“陛下,冯翊急报!”
这人可不就是杨粉堆。
原来是徐世绩呈递的最新军报,刚刚送到此处,杨粉堆获知后,立即亲自前来禀报。
李善道展卷迅览,所报是:“李建成遣李袭誉,率兵一部出潼关,进向朝邑。”
看罢徐世绩这道急报,李善道非但神色不变,嘴角还更露出了一点笑意,说道:“李建成已失神智,竟令李袭誉以偏师出援冯翊。我主力即将渡河,无论兵力、抑或形势,皆已在我军,李袭誉此军何足挂齿?”令道,“令懋功、敬嗣不需迎击,只需守住冯翊、韩城一线,等我主力渡河即可。李袭誉若攻朝邑,就由他去攻。我主力三日内即可到冯翊,届时歼其如反掌。”
杨粉堆领命而去。
李善道拨转马头,目送又一队步卒踏上冰面,辎重车的铁箍木轮在冰道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很快又被后续跟上的士卒铺上新的干草。
他轻轻一夹马腹,战马便踏上了冰面,马蹄铁在冰上打了个滑,随即稳稳地踩实。
……
临真,李世民大营。
一封又一封的急报,如雪片般飞入堂中。堂帘每次掀开,朔风便呼啸灌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将堂中诸人的影子甩在帐壁上,忽长忽短,扭曲不定。
“汉贼主力已从蒲坂渡河!”第一封急报送到时,堂中还勉强维持着几分镇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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