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7章

是夜，晋王府上，灯火如昼。

然而安庆绪偏偏挑了间暗室，来会见他最重要的盟友。

“公子，您似乎有些心绪不宁，可是白天陛下与您说了什么？”月光透过窗，结成地上霜，也让严庄看清安庆绪此时那一脸的凝重，于是他不由有些好奇：“这攻打睢阳之事……难道出了变故？”

“先生，您怎么看先楚王？”对于严庄的提问，安庆绪并没有作答，反而是抛出了这样一个问题给对方。

“真豪杰也。”虽然严庄心里也好奇安庆绪为何会有此一问，但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给出了答案：“老夫一生佩服的人不多，但其中有一位却恰好与那位关系密切。”

“谁？”安庆绪闻言不禁挑了挑眉：“先生不佩服先楚王，反倒佩服他身边的人？”

“老夫是谋士，谋士自然钦佩谋士。”严庄闻言淡然一笑：“不过王玄策这个名字，对于公子来说，应该有些陌生。”

“我知道他。”安庆绪此刻两眼微眯，语气里满是艳羡：“据说此人身负王佐之才。”

“公子，您知道老夫为何提起此人么？”严庄此时已经看出来安庆绪内心的挣扎，而他提起王玄策，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说出自己真正想说的话。

“我得先生，便如先楚王得王玄策。”安庆绪闻言微微一笑，觉得自己这会儿当真是英明到家了。

“哈哈哈……”谁知严庄听闻此言，竟是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摆手道：“公子，您太过抬举老夫，也太过抬举您自己了。”

“……”

听到严庄这么说，安庆绪虽然没在第一时间开口，可是他眼中的怒意，却已经再也藏不住了。

“公子很愤怒？”严庄闻言嗤笑一声：“敢问公子，先楚王是何等英雄人物？

纵是当今圣人年轻之时，也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而他的谋士王玄策，那可是‘十年安大乾’的‘魁相公’（才学与功业都达到顶峰的重臣）。

老夫与之比较，说是萤火比之皓月，那都是老夫自抬身价了。”

“先生，本王……实在是不明白……”

“公子，您是真‘不明白’，还是真看不开？”严庄闻言，轻舒一口气：“老夫要说的道理就四个字——成、王、败、寇！”

严庄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说完这个四个字，随后，他停了下来，静静等待安庆绪的反应。

许久之后，安庆绪的声音才在房间内响起：“先生的意思，本王好像懂了，但是……本王又不是很确定……”

“能被史书记住的失败者，说到底也是失败者，失败者是什么？是贼寇！”严庄走上前，一把揪住安庆绪的衣领，眼中露出疯狂之色：“先楚王……他当年若是不远走海外，他就是贼寇！

还有王玄策，他本该是大唐的‘魁相公’，本该是大乾的‘魁相公’，可最终……他却在功成名就之际，选择跟随自己家主去了海外，从此了无音讯……

而你……安庆绪！

你回答我，你如今有办法像先楚王那样，远走海外吗？你能吗？！

你不能！因为没人会追随你！就连老夫也不会这么做！

所以你要当贼寇吗？！

一辈子……

千百年！

万古不易的……贼寇！”

“……”此时的安庆绪，对上严庄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一向性情暴戾的他，竟是突然有些……愧疚。

“你不要以为老夫不知道你的打算。”严庄见状，一把松开了对方的衣领，接着将其顺势一推：“你怕了，你害怕了！

你在怕什么？

怕他日计划失败，身首异处？

可是老夫问你，当初联合老夫与李狗儿，说要‘共谋大事’的是谁？！

老夫再问你！

陛下在幽州起事时，有没有考虑过夫人与大公子当时仍身处长安，他若敢反，妻儿必死！

可陛下他还是反了！

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在他心中，什么都比不过他的王图霸业！”安庆绪说出这句话时，眼里的怨恨之色，愈发强烈。

“你错了，这只是其一。”严庄闻言，轻轻摇头道：“陛下他……狼子野心，如今世人皆知，但是有一点，你要明白，虽说陛下当初谋反是早有准备。

可是杨国忠对他的怀疑，打压，无疑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晋王殿下，您难道不觉得，眼下您所处的局面，和陛下当初所处的局面，何其相似吗？”

所谓诛心之言，不过如此。

果然，在被严庄一语惊醒后，安庆绪的呼吸都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良久过后……

“都是他们在逼我……都是他在逼我！”安庆绪开始反复念叨着这句话：“都是他……都是他……杀……杀……杀！”

“殿下若不抗争，等到陛下立了安庆恩当太子，朝中局面瞬间就会改变。”严庄看着此刻状若疯魔的安庆绪，开始不慌不忙地给对方施加压力：“晋王殿下，您应该很清楚这一点——以陛下的威望，届时会有很多人站出来支持安庆恩，甚至就连我们的阵营里，也会有人想要反叛。

所以，还请殿下尽快作最后的决断！”

“我不是想反悔！”安庆绪闻言，猛地发出一声怒吼：“我是在害怕……如果……如果我坐上那个位置，却最终失败……

我想我们最终的结局，不会是退回草原那么简单……”

“……”直到此时，严庄才总算反应过来，他以为对方先前提及先楚王，是因为心中念头发生动摇，故意岔开话题。

闹了半天……

你是一开始就怕了！

你安庆绪怕得不光是你那暴虐的父亲，你更害怕的，是将来一旦失败，会有唐人按照当初先楚王留下来的示范，将尔等尽数屠戮。

“……”想通了这一切以后，严庄眼中闪过一阵异色。

最终，在一阵尴尬的沉默过后，只听他对安庆绪低声道：“可事已至此，开弓哪有回头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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