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莫雨珊的第一颗芽
莫雨珊在后院石桌前坐了很久,盯着那十二个种下种子的坑。
每天她都会在这里坐一会儿,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深夜。
她用手指轻轻拨开一个坑表面的土,看看种子有没有发芽。
第一天,什么都没看到。
第二天,什么都没看到。第三天,还是什么都没看到。
她告诉自己不要急,种子发芽需要时间,香菜说过,
分株苗的种子比普通种子发芽慢,有时候要等好几个星期。
第四天早上,她蹲在第一个坑前,用手指拨开土,看到一点极细的暗绿色芽尖从种子里钻出来。
芽尖很小,只有针尖大,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荧光。
她盯着那点芽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跑进教会大厅,找到香菜。
“发芽了。”她说,声音有些喘,像是在矿道里跑了很远的路。
香菜正在给孩子们上课,听到她的话,让孩子们自己看书,跟着她走到后院。
两个人在第一个坑前蹲下来,香菜用手指轻轻拨开土,露出那点极细的暗绿色芽尖。
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活了。”
莫雨珊把那点芽尖看了又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笔记本,
翻到最新一页,写道,“新历九十八年十二月九日,第一颗种子发芽。
芽尖暗绿色,有荧光。”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收好,
蹲在第一个坑前,用手把土重新拨回去,轻轻压实。
那天晚上,她又在石桌前坐了很久。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后院的石板上,把整片地面染成银白色。
那棵小树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荧光,树干上的年轮纹一圈一圈,像某种古老的唱片。
她盯着那些年轮纹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时也说过的话,植物会记得自己从哪里来。
它的根须里有一种记忆,不是脑子里的记忆,是细胞里的记忆。
它记得母株的根须长什么样,记得光河的水流有多快,记得核心的能量脉冲是什么频率。
这些记忆不会消失,会一代一代地传下去,传到每一株分株的根须里。
她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树皮是温热的。
她闭上眼睛,感觉着树干里那些缓慢流动的光。
她不知道自己在感觉什么,只是觉得那棵树在跟她说话,用一种她听不懂但能感觉到的方式。
艾卡从教会大厅里走出来,蹲在她脚边,面朝老鸦岭的方向。
月光照在它黑色的毛发上,在边缘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莫雨珊低头看着它,它的瞳孔在月光下缩成一条极细的竖线,金色的虹膜里映着远处矿山的轮廓。
“你也在等。”莫雨珊轻声说。
艾卡的尾巴尖轻轻摇了摇。
那天晚上,莫雨珊在信纸上写了一行字,“第一颗种子发芽了。
芽尖是绿色的,会发光。剩下的十一颗还在等。”
她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封口处用麻绳系了一个回航结。
编结的时候手指很稳,和她在药房里配药粉时一样稳,和她在信纸上写观察记录时一样稳。
她把信封放在邮袋里,和那些还没寄出的果茶、药粉放在一起。
明天方屿会来,到时候让他带过去。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的森林里,四周全是树,树干粗到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整片天空。
树叶在发光,不是荧光,是那种温暖的、像午后阳光一样的光。
她站在森林中央,抬头看着那些发光的树叶,忽然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她转过身,看到一个女人站在她身后。
女人穿着一件旧工装,袖口挽到手肘,头发扎成一条麻花辫,脸上带着笑。
莫雨珊不认识她,但觉得她很亲切。
“你是谁。”莫雨珊问。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把手掌贴在她额头上。
掌心是温热的,和那棵小树树干的温度一模一样。
莫雨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艾卡蹲在窗台上,背对着她,面朝老鸦岭的方向。
月光照在它黑色的毛发上,在边缘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她躺在床上,把额头上的手拿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温热的触感还在,像是被人轻轻按了一下。
……
方屿回到矿区的第二周,开始下井了。
不是深层矿道,是浅层。他的膝盖还不能承受太长时间的负重,但走平路已经没有问题了。
苦玉陪他下井,走在前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子落在矿道的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方屿跟在她后面,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的膝盖在走下坡路的时候还是会疼,但他没有说,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苦玉知道他在疼,她能看到他握着手杖的手指关节在发白。
但她没有问,只是走得更慢了。
矿道里很暗,头灯的光束在狭窄的空间里晃来晃去,照出洞壁上那些还在缓慢生长的根须。
苦玉在一个校准点停下来,把终端的探头贴在指定的位置上,等待屏幕上的波形曲线稳定下来。
同步误差零点二秒。
她把数据记录下来,在巡检日志里写了一行字,“浅层矿道校准点三号,以太浓度稳定,根须活性达标。
巡检员苦玉,陪同方屿。”
写完之后她把日志递给方屿。
方屿接过去看了一眼,把日志还给她。
“字比以前好了。”
苦玉把日志收进背包,继续往前走。
方屿跟在她后面,手杖敲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狭窄的矿道里,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头灯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两道白色的轨迹,和光河的水声在远处流淌。
从矿道里上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观测站二楼的窗户亮着灯,张北望那盆绿萝的叶子在窗口轻轻摇晃。
楼下苗圃里,宋宁和何小叶正在给一批新移栽的分株苗浇水,
两个人配合得很好,一个扶着花盆,一个拿着水壶,浇完一盆就换下一盆。
方屿站在矿道入口,把手杖靠在井壁上,弯腰揉了揉膝盖。
苦玉从背包里拿出那瓶郭大年给的药酒,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手心里,搓热了,敷在他的膝盖上。
药酒是热的,敷上去的时候方屿的腿抖了一下,但他没出声,只是咬紧了牙关。
“方老师,你以后还下深层矿道吗。”
方屿沉默了一会儿。“等膝盖好了再说。”
苦玉把药酒瓶盖好,放回背包。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矿尘,看着远处工艺车间那盏永远亮着的灯。
“方老师,你说树苗的根要长到那个区域,需要多久。”
“白奇说两个月。”
“两个月后,你的膝盖应该好了。”
方屿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药酒的热度还在,从皮肤渗进关节里,把那些积攒了很多年的寒气一点一点地驱散。
“应该好了。”他说。
两个人站在矿道入口,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被人撒了一把碎银子。
远处工艺车间的灯光还亮着,主引擎的低鸣声一如既往地平稳。
苦玉把背包背好,转身朝观测站的方向走去。
方屿跟在她后面,手杖敲在砂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月光下,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观测站一楼,张北望已经把饭做好了。
面条,挂面,汤底是清水,撒了一小把莫雨珊寄来的茶干碎末。
方屿和苦玉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吸溜吸溜地吃了起来。
白奇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碗面,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数据报告。
他把报告放在碗旁边,用筷子夹起一截面条,吹了吹,塞进嘴里。
“白奇,你今天的数据验证了吗。”苦玉问。
“验证了。鸦那边跑了一遍,误差百分之一点八,比上一版又提高了零点五个百分点。”
“那不错。”
“嗯。”白奇又夹起一截面条,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还行。”
四个人面对面吃着面,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矿区观测站二楼的灯还亮着,工艺车间那边主引擎的低鸣声一如既往地平稳。
远处矿道入口的方向,暗绿色的光河水位还在缓慢回升,河面上偶尔闪过几丝极细的金色光纹。
那些光纹是核心的能量脉冲在通过根须网络向外辐射时,在河面上激起的极细微的涟漪。
它们从几百米深的地下传上来,穿过岩层,穿过根须,穿过光河的水面,
一直传到观测站的窗户前,传到每一个正在吃面的人耳朵里。
不是声音,是振动。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如果仔细听,能听到那种一呼一吸的节奏,和人的心跳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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