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总观效应

看完这段记忆，熵无言以对。

本来，还以为希尔德或许小时候有过一段像样的人生。

但这么看来，不管是人类，还是所谓的“父亲”，在她的人生中，到头来都不过是利用者的角色。

等等，这么想，希尔德从头到尾，都不是执着于什么……给人类报仇的目的啊……

……

“求……求求……不要……”

记忆的览阅不过一瞬，眨眼间回到现实。

不远处，那个浑身是血的孩子仍旧在苦苦哀求，声音已经哑了，像一只被踩住喉咙的小猫，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快躲开！”

老者拼尽全力地冲向小孩，甩出自己发光的长须，想要将那个孩子传送走。

它的长须在空气中疯狂延伸，光芒忽明忽暗，像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在做最后的挣扎——它每往前一寸，光芒就暗一分，但它没有停。

然而，死亡的阴影已经落下。

——

在根本来不及的那一刻，老者浑身剧烈地一颤。

它望了那孩子一眼，似乎在短时间内做了极大的心理建设——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平静的、不可动摇的决绝。

霎时间——

全身的长须迸发更加强烈的光芒，将老者自己团成了一个光团，轰然冲向屠杀者血腥的利爪！

“轰——！！！”

“不要——！！！”

刺眼的光芒伴随着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震撼着在场所有的灵魂。

那光芒太亮了，亮得像一颗超新星在眼前爆炸，亮得人分不清上下左右，亮得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

以至于再度睁开眼时，无论是希尔德还是体内的熵，都齐齐愣住了。

——宇宙。

她正身处于一片星海中，飘浮。

没有飞船，没有舱壁，没有任何支撑。脚下是虚空，头顶是虚空，四面八方都是无尽深邃的黑暗，点缀着稀疏的、冷冰冰的星点。

没有任何的防护，也没有任何的不适，真空的环境仿若纯粹的虚象。

什么情况？！

熵眉头一皱。

刚刚……那个长着长须的老者，拼尽性命冲向了屠杀者，而那个孩子身上，似乎瞬间迸发出某种波动……

是那个孩子濒死觉醒了某种力量么？影响到了她？

希尔德抬起头，瞳孔骤缩。

她看见——

远方，恒星亘古不变地闪耀着，金色的光芒无声地铺展开来，像一张没有边际的绸缎。

三轮卫星在阳光下闪耀着不同的色彩，而它们簇拥的……

是一颗，被某种不知名的黑色力量裹挟起来的一颗星球。

那黑色不是纯粹的、阴影的黑，而更像是一种无光之雾，把本该映照出来的光全都吞了进去，一丝不漏。

……那就是黑幕。

而其中包裹的，就是……

她的家乡。

好小啊……

好小啊……

希尔德心中冒出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

那股震撼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认知层面的崩塌——像一堵墙突然被拆掉，露出墙后面她从未见过的、无边无际的空旷。

她从未以这种视角审视自己的家乡。

她从没想过，从外面看，它竟然只是这么小的一点东西。小到可以放在指尖上，小到仿佛一阵太阳风就能吹走，小到……她几乎要找不到了。

大脑瞬间死机。

那些仇恨、命令、杀戮、疼痛——所有填满她短暂人生的事物，在这一刻全部被这巨大的尺度碾成了齑粉，连渣都不剩。

那星球悬浮在无垠的黑暗中……它本该是什么样？

或许，会像一滴蓝色的眼泪，晶莹、脆弱，被一层薄如蝉翼的大气温柔包裹着。云层如轻纱般流转，海洋与陆地交织成细腻的纹理。

她生活的地方，她经历的所有……竟然都汇聚在视野中，那小小的一个球里。

可若非其中的人，便不会知晓其中的故事——

那些战争，那些仇恨，那些为了虚妄的权力而不停篡夺、践踏生命的历史。

几千年，几万年，一代又一代的生命在这粒尘埃上出生、长大、厮杀、死去，把彼此的仇恨刻进骨头里，再把刻满仇恨的骨头传给后世。

可殊不知，种族间几千年的厮杀，不过是在这粒蓝色尘埃上的一次次轻叹。

如果飞得足够远，远到连这颗星球都变成光点、变成看不见的尘埃，那些战争、仇恨、功名、权力，又算得了什么？

没有人会在意一粒尘埃上发生了什么事。

仿佛没有战争，没有仇恨，所有的灵魂没有你我之分……

撕开那层黑幕，就会发现——

只有一颗星球，悬在浩渺星海之中，孤独而美丽。

……

“唰——！”

仅仅是那一瞬短暂的震撼。

不过几十秒——或许只是十几秒。

那颗悬浮在无垠黑暗中的、被黑幕裹挟的、小小的星球，还没有来得及在视网膜上留下足够深的印记，意识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了回来——

她回到了原地。

回到了血腥、尖叫、崩塌、死亡的原处。

“为什么……为什么……！！”

那孩子崩溃地趴在地上老者的尸体之上。老者的长须已经全部断裂了，焦黑的断口像被烧过的枯枝，散落一地。

方才，老者给它抵挡了一次本足以致死的攻击。用自己全部的命，把那个孩子从死亡线上硬生生推了回来。

而孩童显然也是筛选者，在那一刻，它耗尽本能迸发的能力——那道将人的意识短暂送入星海的奇异波动——也不过给死亡阴影下的众人争取到一丝几乎无意义的喘息。

几秒。或者十几秒。

够做什么呢？够哭，够喊，够在绝望中多眨几次眼。

孩童死死咬着牙，朝着天上如山岳般的屠杀者高喊，脸上满是泪痕和血污，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字句，但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胸口最深处硬生生撕下来的——

“我们明明生活在同一个家园！我们明明本可以和平共生！为什么……”

“——谁跟你是‘我们’？”

屠杀者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利爪，怒而讥讽。

“你们难不成觉得自己能和统拓官大人相提并论？”

随即，它张开自己山岳般的身躯，遮天蔽日。

那身躯在惨白的光线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吞没了一切——地面、建筑、尸体、活人，全部笼罩在它的轮廓里，像一只碗扣住了一窝蚂蚁。

恐怖的烈焰如飓风般汇集，从它身体的每个缝隙里涌出来，赤红的、橙黄的、白炽的，一层一层地缠绕、压缩、凝聚，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热浪烤得皮肤发疼。

像是要释放全力的一击。

“一点微不足道的把戏，蝼蚁们……再怎么反抗，也不过螳臂当车！”

铺天盖地的火，倾泻而下。

所有没能及时逃走的人，包括那孩子，绝望地闭上了眼。

“哗——！！！”

火焰的光芒透过眼皮，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片刺目的红。

希尔德攥紧匕首。

金色的瞳孔一眨不眨，直视着毁灭的火光。

不知为何，身体已不再颤抖。

她上前一步。

脑子里，不停闪过方才见证的震撼场景：那颗悬浮在无垠黑暗中的星球——那么小，那么脆弱，像一滴随时会蒸发的眼泪。

没有谁是特殊的。没有什么地位，是与生俱来的。

——

——

她想做一个选择。

一个，至少让此刻的自己，不会后悔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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