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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3章【卿卿日常8】


君清婳二十岁那年,九川的局势开始变了。

起因是金川。

三年前那场内乱,最终以二少主夺位成功告终。新川主上台后,励精图治,整顿军备,短短三年就让金川恢复了几分元气。

元气一恢复,心思就活泛了。

那年春天,金川突然出兵,吞并了旁边的小川乌川。

乌川虽小,却是九川之一。数百年来,九川各守疆土,从未有过吞并之事。金川这一手,直接打破了九川的平衡。

消息传开,九川震动。

霁川慌了,墨川怕了,其他几个小川更是人人自危。

只有新川和胭川,按兵不动。

——

“金川这是想干什么?”君清婳把探报拍在桌上,皱起眉头,“吞并乌川,他吃得下吗?”

郝葭拿起探报看了看,轻声道:“金川新主野心不小。乌川虽小,但地处要冲,拿下乌川,就等于掐住了南北商道的咽喉。”

君清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新川那边什么反应?”

“还没动静。”郝葭说,“但听说新川主把几位少主召去议事了。”

君清婳冷笑一声:“议事?议什么事?等他们议出个结果来,金川早就把下一个也吞了。”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郝葭,”她说,“你说,金川下一个会打谁?”

郝葭想了想,说:“臣女以为,有三个可能。一是霁川,二是墨川,三是——”

她顿了顿。

“说。”

“是我们胭川。”

君清婳挑眉。

郝葭走到墙上挂着的九川舆图前,指着上面的路线。

“金川拿下乌川之后,往西可以打墨川,往东可以打霁川,往南——”她的手指落在胭川的位置上,“就是我们胭川。而且从乌川到胭川,有一条商道,畅通无阻。”

君清婳看着那张舆图,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啊。”她说,“让他来。”

——

君清婳说的“让他来”,不是一句空话。

那一年春天,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派兵驻守边境。三千朱颜卫调到南境,日夜巡逻,严阵以待。

第二件事,是整顿商道。所有通往金川的商路,全部加征税赋,金川的商队要过,就得留下买路钱。

第三件事,是派人去霁川和墨川。

“告诉他们,”君清婳对使者说,“胭川愿意和他们结盟。金川如果打他们,胭川出兵相助。”

使者领命而去。

霁川和墨川的川主收到消息,又惊又喜。

惊的是胭川一个小女子,竟敢和金川叫板。喜的是有人愿意帮他们,总比孤立无援强。

当月,霁川和墨川的使者就带着盟书来了胭川。

——

结盟大典那天,君清婳穿着玄色朝服,端坐上首。

霁川的使者和墨川的使者跪在殿中,献上盟书。

君清婳接过盟书,看了一遍,然后看向郝葭。

郝葭点点头。

君清婳提起笔,在盟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从今往后,”她说,“胭川、霁川、墨川,三川一体。金川若敢来犯,胭川必出兵相助。”

霁川使者和墨川使者大喜,叩首谢恩。

消息传到金川,金川主气得摔了茶盏。

“君清婳!”他咬着牙说,“一个小女子,敢坏我的事!”

但他气归气,却不敢轻举妄动。

三川结盟,兵力加起来,已经不输金川。硬碰硬,他没把握。

——

那年秋天,金川按兵不动。

那年冬天,金川还是按兵不动。

那年春天,金川终于动了——但不是出兵,是派使者来胭川。

“求和?”君清婳看着那份国书,笑了,“他吞了乌川,惹得九川不安,现在想求和?”

使者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说:“我家川主说,愿意和胭川永结同好,互不侵犯......”

“互不侵犯?”君清婳打断他,“他吞了乌川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互不侵犯?”

使者说不出话来。

君清婳把国书扔在桌上,往后一靠。

“回去告诉你家川主,”她说,“他想求和,可以。先把乌川吐出来。”

使者的脸色变了。

“这......这怎么可能......”

“那就没得谈。”君清婳站起来,“送客。”

使者被赶出了胭川。

——

那天晚上,君清婳把郝葭和尹峥叫来。

“金川求和不成,下一步肯定是要打。”她说,“你们说,他会打谁?”

郝葭想了想,说:“臣女以为,不会是胭川。”

君清婳挑眉:“为什么?”

“因为胭川难啃。”郝葭说,“我们有朱颜卫,有三川盟约,金川打我们,讨不了好。但霁川和墨川——”

她顿了顿。

“他们兵力弱,离金川近,是最好的目标。”

君清婳点点头,看向尹峥。

尹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臣以为,金川会打墨川。”

“为什么?”

“因为墨川的川主,年纪大了。”尹峥说,“他儿子不中用,几个侄子虎视眈眈。一旦打起来,墨川自己就先乱了。”

君清婳听着,若有所思。

“那你说,我们怎么办?”

尹峥看着她,说:“出兵。”

“出兵?”

“对。”尹峥说,“不等金川打,我们先把兵派过去。只要胭川的兵在墨川,金川就不敢动。”

君清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她说,“就这么办。”

——

那一年夏天,三千朱颜卫开进墨川。

墨川的川主又惊又喜,亲自出城迎接。他的儿子和几个侄子站在一旁,神色各异——有感激的,有不忿的,有冷眼旁观的。

领兵的将军是朱颜卫的副统领,姓秦,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子。她从马上下来,对着墨川主抱拳行礼。

“奉川主之命,率军协防墨川。”

墨川主连连点头:“好好好,将军辛苦了,快请进城歇息......”

秦将军摇摇头:“军务在身,不便入城。末将带兵驻扎城外,有事随时听候调遣。”

墨川主愣了一下,然后更是感激涕零。

城外扎营那晚,秦将军派人送回一封密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

“墨川内里,比想的乱。”

——

君清婳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在和郝葭下棋。

她把信递给郝葭,说:“你看。”

郝葭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墨川主那几个侄子,果然不老实。”

君清婳落下一子,说:“你说,他们是金川的人,还是自己的人?”

郝葭想了想,说:“自己的人。想夺位的人,不需要金川指使。”

君清婳点点头,又问:“那你说,我们怎么办?”

郝葭看着棋盘,慢慢说:“帮墨川主稳住局面,但不要插手太多。墨川的事,终究要墨川自己解决。”

君清婳笑了。

“郝葭,”她说,“你越来越像那些老狐狸了。”

郝葭哭笑不得。

君清婳笑完了,正色道:“你说得对。我们帮,但不能替他们做。不然以后他们只会依赖我们,不会自己立起来。”

她落下一子,忽然问:“对了,霁川那边有消息吗?”

郝葭点点头:“霁川主派人来问,需不需要他们也出兵。”

“你怎么回的?”

“臣女说,暂时不用。”郝葭说,“霁川的兵留着,万一金川从东边打,他们可以策应。”

君清婳看着她,忽然笑了。

“郝葭,”她说,“我真没看错你。”

郝葭愣了一下。

“你比我大哥手底下那些将军,想得都周全。”君清婳说,“你天生就该做这个。”

郝葭低下头,轻声道:“是川主教得好。”

“少来。”君清婳揉揉她的头发,“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

那一年秋天,墨川果然出事了。

墨川主的二侄子,突然发动兵变,带人冲进了王宫。

但他没想到的是,胭川的兵来得那么快。

秦将军接到消息,立刻带兵入城。三千朱颜卫把王宫围得水泄不通,二侄子的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缴了械。

二侄子被押到墨川主面前,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墨川主看着他,气得浑身哆嗦:“你、你这个畜生!我待你不薄,你竟敢——”

“叔父饶命!叔父饶命!”二侄子拼命磕头,“是、是有人指使我——”

墨川主愣住了:“谁?”

二侄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墨川主还想再问,秦将军忽然开口:“川主,此人交给末将审问如何?”

墨川主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秦将军把二侄子带下去,审了三天三夜。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

指使他的人,不是金川,是墨川主自己的儿子。

——

消息传开,墨川上下哗然。

墨川主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出门。

三天后,他出来了,鬓边多了许多白发。

他把儿子叫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废了他的世子之位,贬为庶人,发配边关。

二侄子也没讨到好,被判了斩刑。

墨川主站在殿上,看着满朝文武,声音沙哑:“老夫老了,不中用了。从今往后,墨川之事,但凭胭川川主做主。”

满朝皆惊。

君清婳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批奏折。

她放下笔,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郝葭,备车。我要亲自去一趟墨川。”

——

君清婳去墨川那天,墨川主亲自出城迎接。

他看见君清婳从车上下来,忽然跪了下去。

“川主——”他说,“老夫有眼无珠,养出这等孽子,让川主见笑了......”

君清婳连忙扶起他:“老川主言重了。”

墨川主摇摇头,眼眶红红的:“老夫老了,墨川后继无人。老夫想求川主一件事。”

君清婳看着他:“请讲。”

墨川主抬起头,看着她:“求川主,收墨川为胭川属国。”

君清婳愣住了。

“老川主,这——”

“老夫想明白了。”墨川主打断她,“墨川太小,太弱,守不住自己。与其将来被金川吞了,不如跟了胭川。川主是明主,墨川跟着川主,老夫放心。”

君清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看着墨川主,一字一句地说:“老川主,胭川不收属国。胭川只收盟友。”

墨川主愣住了。

“墨川还是墨川,老川主还是老川主。”君清婳说,“胭川不会管墨川的内政,不会收墨川的税赋。但金川若敢来犯,胭川的兵,随时可以来。”

墨川主怔怔地看着她,忽然老泪纵横。

“川主——”他跪下去,磕了一个头,“老夫替墨川百姓,叩谢川主大恩——”

君清婳连忙把他扶起来。

“老川主,”她说,“胭川和墨川,从今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

那年冬天,霁川也派使者来了。

不是来求盟的,是来求亲的。

“求亲?”君清婳看着那份国书,挑了挑眉,“求谁的亲?”

使者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说:“我家川主说,听说胭川川主尚未有子嗣,愿意让世子入赘胭川......”

君清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家世子今年多大?”

“回川主,十八。”

君清婳看向郝葭,笑着说:“听见没,十八,比我小两岁。”

郝葭忍着笑,没说话。

君清婳转过头,看向使者。

“回去告诉你家川主,”她说,“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已经有君夫了,不需要第二个。”

使者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却被君清婳抬手止住。

“不过,”君清婳说,“胭川和霁川,可以结个亲。”

使者眼睛一亮:“川主的意思是——”

“我有个伴读,”君清婳指了指郝葭,“郝侍郎,如今是户部侍郎,正四品。她还没有婚配。你家世子要是愿意,可以和她见见。”

使者愣住了。

郝葭也愣住了。

“川主——”郝葭连忙说,“臣女——”

“怎么?”君清婳看着她,“你不愿意?”

郝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君清婳笑了笑,对使者说:“你先回去,把话带给你家川主。他要是愿意,就让世子来一趟。见一面,合得来就谈,合不来就算了。”

使者连连点头,告退而去。

他走后,郝葭看着君清婳,哭笑不得。

“川主,”她说,“您怎么——”

“怎么什么?”君清婳挑眉,“你都二十了,还不嫁人?我这个做川主的,不得替你操心操心?”

郝葭无奈地说:“臣女不想嫁人。”

“我知道。”君清婳说,“但见一面又不吃亏。万一合得来呢?”

郝葭看着她,忽然问:“川主是真的想让臣女嫁人,还是想和霁川结亲?”

君清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郝葭,”她说,“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朱颜花。

“霁川主动来求亲,是个机会。”她说,“结了这个亲,霁川和胭川的关系就更紧了。金川再想动,就得掂量掂量。”

她转过身,看着郝葭。

“但我不会逼你。”她说,“你不愿意,就不见。我另想办法。”

郝葭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川主,”她说,“臣女见。”

君清婳挑眉:“真的?”

“真的。”郝葭说,“臣女相信川主。川主让臣女见的人,一定不会差。”

君清婳看着她,忽然伸手,揉揉她的头发。

“傻子。”她说,“我不是让你嫁人。我是让你多个选择。”

郝葭笑了。

“臣女知道。”

——

那年冬天,霁川世子来了。

十八岁,生得白白净净,说话斯斯文文,见了郝葭,脸都红了。

郝葭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御花园背《女则》的小女孩。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嫁人生子,平平淡淡过完一生。

如今她站在这里,穿着四品官服,和一个世子相看。

世事,真是难料。

霁川世子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话,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郝葭看着他,忽然笑了。

“世子,”她说,“你想娶我吗?”

霁川世子愣住了。

“我、我——”

“你不用急着回答。”郝葭说,“你先想想,你要娶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霁川世子怔怔地看着她。

“我每天卯时上朝,酉时散衙。忙起来的时候,三五天不回家是常事。”郝葭说,“我喜欢看账册,喜欢算数字,喜欢琢磨那些别人不爱琢磨的事。我这一辈子,不会只围着夫君转。”

霁川世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郝葭笑了笑。

“世子回去好好想想吧。”她说,“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

霁川世子走后,君清婳问郝葭:“怎么样?”

郝葭想了想,说:“人不错,就是太小了。”

君清婳笑了:“才比你小两岁。”

“心性小。”郝葭说,“像个小孩子。”

君清婳看着她,忽然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郝葭愣了一下。

“说啊。”君清婳催她,“你喜欢什么样的?”

郝葭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臣女也不知道。”

“不知道?”

“嗯。”郝葭说,“臣女没想过。”

君清婳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就慢慢想。”她说,“不急。”

——

那年冬天,霁川世子没再来。

不是他不想来,是他回去之后,被他父王骂了一顿。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霁川主气得直跺脚,“人家问你话,你就傻站着?你就不会说几句好听的?”

世子低着头,小声说:“她问我想不想娶她......我、我不知道怎么答......”

霁川主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但他气归气,却也知道,这事不怪儿子。

那个郝侍郎,不是寻常女子。

他儿子,配不上她。

——

消息传到胭川,君清婳笑得直不起腰。

“郝葭,”她说,“你把人世子吓跑了。”

郝葭无奈地说:“臣女没吓他。”

“你没吓他?”君清婳笑得更厉害了,“你问他‘你想娶我吗’,那还不叫吓?”

郝葭想了想,说:“臣女只是想让他想清楚。”

君清婳看着她,忽然不笑了。

“郝葭,”她说,“你是不是真的不想嫁人?”

郝葭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臣女不是不想嫁人。臣女只是——”

她顿了顿。

“只是觉得,还没遇到那个值得的人。”

君清婳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就慢慢等。”她说,“等到了,我替你主婚。”

郝葭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川主,”她说,“您真好。”

君清婳笑了。

“傻子。”她说,“我不好,谁好?”

——

那年冬天,金川终于出兵了。

打的是霁川。

三千金川铁骑,直扑霁川边境。

霁川主慌了,连忙派人向胭川求援。

君清婳接到求援信,只说了一个字:

“打。”

三千朱颜卫,连夜开赴霁川。

秦将军领兵,日夜兼程,三天三夜,赶到了霁川边境。

金川的将领没想到胭川的兵来得这么快,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场仗打下来,金川折损过半,狼狈撤退。

霁川保住了。

消息传开,九川震动。

胭川的兵,比所有人想的都快,都狠,都强。

那个二十岁的小女子,是真的不好惹。

——

那一年除夕,君清婳在宫里设宴,犒赏有功之臣。

秦将军坐在武将之首,郝葭坐在文官之侧,尹峥坐在君清婳旁边。

君清婳举起酒杯,看着满殿的臣子。

“这一年,辛苦各位了。”她说,“来年,我们继续。”

满殿齐声高呼:“川主万岁!”

君清婳笑了,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她忽然对郝葭说:“郝葭,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有个梦想。”

郝葭看着她:“什么梦想?”

“让胭川成为九川第一。”君清婳说,“让所有人都知道,胭川不好惹。”

郝葭笑了。

“川主,”她说,“您已经做到了。”

君清婳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还没。”她说,“还早着呢。”

窗外,烟花绽放,照亮了整个夜空。

又是一个好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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