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4章 野鸭子肉

黛玉自幼体弱，禀赋不足，素来少动，抵抗力稍逊常人。

脾胃虚弱，食不甘味，日久便成慢性营养不良，肺肾两虚。

自数年前起，黛玉每日坚持慢走散步，肺气渐畅，胃口稍开，饮食略增，又兼贾环所开温补方剂调养，身子方有好转。

只是平素饮食仍需谨慎，最忌燥热、厚腻、腥膻动火之物。

…………

京城封城之后，起初尚能维持。

及至月余，荣国府中食材日渐匮乏。

不仅黛玉、湘云，连宝玉、王夫人、贾母的晚膳亦已削减许多。

府中主子尚有些猪肉、少许羊肉汤；下人们的日子便大不如前，大丫鬟们还能得些主子赏的菜肴，二等丫头们的晚餐，只剩了大白菜配白米饭。

…………

黛玉饮食素喜清淡，尤爱蔬菜，笋更是心头之好。

往日贾府常为她备的清炒时蔬，有白菜、菠菜、茼蒿、百合、山药、莲子；精致菜肴则轮换着上腌胭脂鹅脯、虾丸、鱼、风干果子狸、鸭肉等。

主食方面，为便于消化，黛玉长年食粥、喝汤，鸭子肉粥、燕窝粥、碧粳米粥、红稻米粥交替。

汤品则有梨片冰糖汤、鸭子汤。

（以上所录，乃曹公前八十回中黛玉平时的饮食习惯。

至于高君续书中所写火肉白菜汤、麻油加醋凉拌“五香大头菜”，在下以为甚不合黛玉体质与身份。

一则  饮食档次，实在有失荣国府豪门之体面。

二则  火肉白菜汤、五香大头菜皆非黛玉所宜。

况五香大头菜乃江南平民佐粥下饭之腌菜，麻油加醋凉拌，终究生冷咸涩。

黛玉平素连生冷瓜果都不轻食，岂会凉拌而啖五香大头菜？）

…………

前日，府中晚餐，为黛玉、湘云上的菜了：酸菜肉沫、猪肉、白菜、羊肉汤。

羊肉虽滋补，然性偏燥热；猪肉黛玉亦不喜。

她只就着白菜，吃了一小碗粥。

史湘云素不挑食，胃口颇佳，边吃边道：“林姐姐，你就吃这么点儿？不用些羊肉么？”

黛玉摇了摇头，只含笑看着史湘云吃。

如此两日，湘云不免担忧：林姐姐单吃白菜怎么行？

便悄悄去找探春商议。

探春遂来寻王熙凤，凤姐沉吟片刻，道：“库房里倒还剩些獐子、野鸭子干、果子狸等稀罕货，只是单给林丫头做，她必也不肯受的，于礼不合。”

探春叹道：“正是这话。府里就剩这些肉，老太太都未享用，咱们做晚辈的怎好先受用？”

凤姐道：“三丫头，你何不去找环哥儿院里的三个大丫头？环哥儿的小库房里，指定还藏着好东西。”

环哥儿院子的小库房？

探春眼前一亮。她谢过凤姐的主意，起身便去找赵太太。

探春与贾环那三位大丫鬟不算相熟，怕使唤不动，请赵太太出马最是妥当。

原来环哥儿院中设有三个小库房，皆满满当当。金银、玉器、绸缎归于一库，各式摆件、上等茶叶、古董字画另储一库，最后一库则藏美酒、野鸭子、干、獐子、各类野味，竟有四五十只之多。

彩云、彩霞、晴雯商议过后，取出几只鸭子、果子狸及若干腊肠腊肉，分与赵太太、黛玉，又挑四只送与老太太。

末了，彩云道：“那边也须送两只过去，否则于环三爷名声有碍。”

探春与彩霞皆点头称是。

晴雯脸上有些不乐意，嘴里念叨着，“哼，三爷小的时候，她如何对三爷的？还要送…………？”

进库房翻寻了好一阵，晴雯挑出两只最小最干瘪的野鸭子干，命小如意送了过去。

探春将目光移向他处，佯作不见——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丫头。

赵太太倒喜笑颜开，口中夸道：“晴雯真是个好丫头，心灵手巧，会做事。”

在库房找两只野鸭子干，也值得夸心灵手巧？

赵太太之所以喜欢黛玉与晴雯，或许是因这两人与王夫人皆不睦。

…………

这日清晨，几位丫头聚在怡红院外的长廊下闲话。

芳官、蕊官（随薛宝钗的）、葵官（随史湘云的）、豆官（随薛宝琴的）。

藕官（随林黛玉的）不在——这两日黛玉胃口不佳，藕官留在潇湘馆未曾出来。

豆官苦着脸道：“京城封城，何时才是个头？我已连吃了十二日的白菜，饭菜里一点肉沫都不见。”

芳官安慰道：“我听宝二爷说，再熬二十日便好了，通州的货能运进京城，到时候什么都不会缺了。”

葵官奇道：“怎么十二日了，连点肉沫都吃不上？”

豆官是跟薛宝琴的，她在大观园暂住，本无份例，与薛宝钗同吃，晚餐本是四菜一汤，封城到如今，也削减了一些菜肴。

史湘云如今的待遇与探春、惜春比肩，月钱及份例一应俱全。

林黛玉与史湘云虽同桌而食，却有两人份的晚餐。

她们又是善待下人的性子，常分些菜给丫头们。

潇湘馆丫头不多，每顿也能分到些猪肉。

俏丽的芳官冷笑道：“葵官，你以为别的院子，都跟你们潇湘馆一样么？”

蕊官、豆官、葵官皆好奇地望着她。怡红院待遇最好，宝玉的三餐本应比黛玉、宝钗的还要丰盛。

芳官抱怨道：“宝二爷的份例再好，与我们二等丫头有什么相干？宝二爷身边的大丫头太多了，哪里轮得到我们？”

蕊官、葵官、豆官面面相觑，有些不信——芳官可是怡红院二等丫头中最得宝二爷宠的，还能去后厨点小炒呢。

芳官见她们不信，嗔道：“如今不比平时，封了城，府里什么都采买不到。琏二奶奶早不许后厨给丫鬟们开小灶了，连大丫头都不行。”

性格直爽的葵官道：“我们院里的姑娘心善，待我们可好了。昨晚我还得了碗野鸭子汤，汤里还有几块野鸭肉，香得很。”

若在平时，野鸭子也算不上多稀罕的肉，可封城一月，豆官听到野鸭子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芳官闻言，惊讶地叫出声来：“什么？你们潇湘馆，还有野鸭子肉吃？”

…………

午饭时分，碧痕、芳官带着两个小丫头去后厨提饭。

等提的菜盒，打开看，见仍是猪肉炒白菜时，碧痕与芳官顿时大吵起来。

府里的后厨，竟敢欺到宝二爷头上，这如何能忍？

哪怕史湘云日后是大房琮哥儿的媳妇，那也不行——凭什么她有，宝二爷却没有？

宝二爷，他可是二房的嫡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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