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五十七章 好日子到头了
“我若没有记错的话,广府之下,青州白州治下这七个县,所有官盐都是你宋家在卖吧?”
程煜这个问题,如果是换做宋子轩的父亲宋六,肯定要好好思量一番。
一个生意人,基本的账目在心里是必须做到瞎子吃馄饨心里有数的,尤其是这一千大引的盐,根本不可能供应七个县两个州那么多人,作为常年往盐里搀沙以及贩卖私盐的商人,只要遇到有人问他销量问题,必然是早已做好托词的。
否则的话,这人也不可能独断两州七县的盐运买卖这么些年。
若是宋六听到程煜这个问话,定然会做出痛心疾首状,表示这市面上的私盐太多,而官府的盐引也不是敞开供应,导致他每年只能卖出千余大引的官盐。
宋六会说他当然知道这一千大引的盐根本不够这五六十万人用,可那些私盐贩子他又无权过问,甚至会说他也曾报过官,可私盐贩子络绎不绝,今天抓了一批,明天又冒出来一批新的,根本抓之不绝。
并且这些私盐贩子由于进货价更低,所以他们卖的也比官盐便宜,虽说购买私盐也与贩卖私盐同罪,但老百姓为了能吃口饱饭根本顾不得许多,这让他们老老实实做生意的人苦不堪言。
甚至于会跟程煜发牢骚,希望锦衣卫能把这事儿关起来。
总之,一定会试图辩解贩私盐的事情与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可是宋子轩就不同了,他这种纨绔子弟,其实在很多方面都可谓单纯,根本不懂得江湖近庙堂远的狡诈和曲折。
听到程煜的问题,宋子轩点了点头:“正是,家父正是官府钦点的,本府之下二州七县唯一的盐商。”
程煜笑了,又给宋子轩打了一瓢水,递到他的嘴边,这让宋子轩有些受宠若惊。
“你可知一个大引是多少盐?”
纵使宋子轩再如何纨绔,也不可能不知道自家生意里一些术语的含义。
当即点了点头,他说:“知道,一引差不多四百斤左右。”
“唔,没错,一大引是四百斤,那么一千大引,也就是四十万斤。”
这种现实世界连三四岁的孩子都已经能计算的初等数学题,在大明朝这位宋公子这里,却还颇费了一番工夫。
他琢磨了半天,即便双手被拉开绑在刑架的两侧,程煜也能看到他的手指在不停的捻动,大概是在做着计算。
“好像是的吧,四十万斤。”
“那你又知不知道,一个成年人,一年要吃多少盐?”
这个问题可是把宋子轩给彻底难住了,他疑惑的说:“这个我还真是不知道呐,盐么,终归是做菜的时候少许放点儿,一年下来,能吃多少呢?估计有个十斤八斤足够了吧?”
程煜扑哧乐出了声,这位宋公子,还真是啥也不懂,自家就是卖盐的,却连一个人一年能吃多少盐都不知道,宋六这生意要是交到这位宋公子手里,估计用不了三两年,他家那点家底也就给他败光了。
见程煜乐了,宋子轩也知道自己肯定说错了,赶忙往回找补:“其实我是真的不知道,也就是胡猜猜,是太少了么?一个人一年要吃个百八十斤的?”
程煜叹口气,摇摇头说:“百八十斤盐,你是真敢说,难不成一个人一天要吃半斤盐么?这么些盐,你用来腌鱼腌肉都够了。算了,我告诉你吧,一个人,一年差不多要吃到三斤盐,女人少一些,孩子少一些。但是不管家里有多困难,吃盐吃的如何少,那最少一年也得两斤以上,低于这个数字,人的健康就没办法保证了,走在路上闹不好都会变成软脚虾。综合算起来,在一座正常的没有战乱的县城,其百姓一年吃盐的数量肯定是要超过两斤的。”
“原来才这么点儿啊,我还以为自己说少了呢,合着是说的太多了?”
看着宋子延那一穷二白的眼神,程煜是真的觉得,这厮虽然混蛋,也其实也挺可怜的,很快就会受到他父亲的牵连,今后也不知道会过上怎样的苦日子。毕竟,像是宋六这些年犯下的过错,只怕不是徒三年流放三千里那么简单的,不牵连到家人,已经是对他有可能最大的恩惠了,家产肯定是要抄没的,宋子轩即将从富家子成为穷光蛋。
“你还知道你们山城有多少人口啊?”
“哎哟,总旗老爷,您的问题怎么一个比一个刁钻啊?我家里只是有些钱,跟知县和知府有点儿私交,但像是这种只有官府才能知道的事情,我们哪能知道啊。不过我想,一个县城,几万人总还是该有的吧?”
“嗯,差不多,你们山城规模中等,常年生活在县城里的人,差不多是五六万的样子。而我们塔城,你又知道有多少人么?”
“这个我好像听我父亲讲过,哦对了,是讲过的,那日家中来人,家父与他交谈半晌,我恰好听到了几句。他们聊的就是塔城的买卖,说塔城虽然声名不显,但县里的百姓日子却过得极为舒心,不敢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十余年来是半个大案都没有,所以竟然发展到了超过十万人的规模。”
程煜再度点点头,告诉宋子轩:“目前,塔城的人口大约在十二万的样子,加上你们山城,那就是十七八万的人口。再加上其他几个县,都是五万左右,这也就是说,不算那两个州,单是广府治下这七县,人口数就已经超过了四十万。你对四十万可能没什么概念,但是,就你们家每年拿到的那点子盐引,摊到这四十万人头上,那就是每人一斤左右,这是远远不够的。”
宋子轩似乎终于意识到程煜为什么要问他这些了,他显得有些焦躁,也显得十分担忧,表情纠结,狰狞犹豫。
期期艾艾半晌,宋子轩心一横,觉得还是照实说的比较好。
“原来总旗老爷是为了这个,但是,我父亲说,这天底下的盐商都是这么做的,所有盐商都会往自己家里的盐中掺入沙土,只为了多赚一些银钱。我知道,这样不对,我们家也经常被人暗地里戳脊梁骨,说我们是奸商。您若是为了这个,我替我父亲承诺,不管要罚我们多少钱,我们都认了。”
程煜笑着摇头:“你觉得,我把你抓到这里来,就是为了你们家往盐里搀沙的事情么?那种事,交给官府处理就好了,他们若是不处理,我可以处理那些官员。而且,宋子轩,你是不是什么都不懂?四十万斤盐,你不管掺了多少沙子,也不管你们宋家多赚了多少昧心钱,但是,最终那些盐,真正吃到老百姓嘴里的,还是四十万斤。沙土是无法调味的。你最好给我老实交代,除了每年一千大引的官盐,你们家是不是还有别的进货渠道?又或者,是有其他什么人在给你们宋家提供货物?”
宋子轩愣住了,目瞪口呆,他皱着眉头左思右想,口中喃喃:“对呀,不管掺了多少沙土,盐还是那些盐,吃到嘴里还是那么多,可是我们家就只有每年一千多引的盐啊,有时候遇到官盐产量低,还会少上一些。”
程煜也不做声,只是冷冷的微虚着双眼盯着宋子轩,看的他心里直发毛。
宋子轩绞尽了脑汁,也实在没能算过这笔账,他不明白,每个人需要两斤盐,可他家就只有最多四十来万斤,两州七县,五六十万人是绝对不够用的。那么这么多老百姓,吃的盐又是哪里来的呢?
“会不会在广府之下,还有别的盐商?”宋子轩试探着,望向程煜的眼神却心虚的很。
“你自己也知道,盐商是官府特许的经营行业,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从官府拿到盐引的。而且,你宋家财大势大,若是有人在你们的地盘上卖盐,你父亲能与他相安无事?”
“也是啊,可是我们家真的每年就那一千引的官盐啊……”
“看来,不对你用些刑,你是不肯老实交代了。”程煜沉下脸来,转身在刑具桌上挑挑拣拣,最终拿了一根长鞭在手。
宋子轩连连讨饶:“总旗老爷,总旗老爷,别动手,别动手,我自小身子弱,只怕不消得您两三鞭子我就给抽死了。我是真不知道,要不是您告诉我,我还真是想不明白,这四十万斤盐,是如何够五六十万人吃的呢?您别打我,真的别打我。”
程煜将鞭子在空中挽了一把,剧烈的声响吓的宋子轩浑身直哆嗦,他那惊恐的表情,以及不断颤抖的身体,让程煜判断,这小子只怕是真的不知道家里贩卖私盐的事情。
“容我斗胆问一句,总旗老爷,一个人每年需要两三斤盐这事儿,您是听谁说的?会不会其实每个人不需要这么多盐?我想起来,家中厨子做菜时,每个菜就撒一点点盐,我们宋家上下那么多口人,一天也用不了多点儿盐。会不会其实每个人一年就只需要不到一斤盐,要是那样的话,其实我们宋家的盐也是够卖的。”
程煜阴着脸,面沉如水,阴沉的仿佛都能滴出水来。
“四十万斤盐若是够用的话,又有谁家会两倍三倍的那样去买,若是他们认为一家五口一年只需四斤盐,你们往盐里搀沙,他们又怎么会去买?这样的话,你们宋家岂不是每年都会剩余大量的盐,这么多年下来,你们岂非囤积官盐多达百万斤之巨?”
纵使宋子轩再如何纨绔,他也知道,囤积官盐,那几乎是抄家灭门的罪过了,这是绝对不敢胡乱认下的。
“总旗老爷啊,我们家绝对没有囤积官盐啊,再说了,这些年风调雨顺的,每年都有官盐可买,我们家囤盐又有什么用呢?这玩意儿又不是谷米,遇到荒年还能囤积居奇,盐这东西,真要是吃不起就不吃也可以。冤枉啊,总旗老爷,囤积官盐这种事,我们家是万万都不敢做的。”
“那你就要给我说说清楚,你们宋家,每年除了那一千大引的官盐,还有什么其他的进货渠道。”
宋子轩冥思苦想,依旧是半点答案都没有。
见宋子轩应该是真的不知道家里的勾当,程煜换了个方式问他:“那好,我再问你,你家里与塔城的武家,是否相熟?”
宋子轩赶忙点头,仿佛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相熟相熟,不过我不熟,我父亲跟他们很熟,每年四五月份,武家都会有人去我们家。我父亲经常跟我说,若是在外头瞎玩的时候,遇到姓武的人,要加以小心,万一是塔城武家的,不管对方是什么人,都要让着对方三分,绝不能跟对方发生冲突。这些年,我也遇到过几次武家的人,但哪怕我低声下气的跟他们打招呼,他们也是傲的跟地保似的,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不瞒您说,几乎每次遇到武家人,我都会帮着对方把账给结了,这也是我父亲的吩咐,可是,那些人从来都没跟我说过一声谢谢。”
至少可以确定,武家跟宋家的勾结,真的是非常紧密的,而且每年四五月间定时要去山城相见,大概率就是将私盐运去,然后带着银两离开。
“武家人去你家的时候,有没有运货过去?”
宋子轩仔细的想了想,茫然的摇着头:“那倒是没见过,他们一贯轻车简行,倒是没看到有什么货物。而且,我家的货仓俱在山城之外,就算是有货到,那也是运到货仓去。您不会是怀疑,武家每年还会卖给我家一批盐吧?”
程煜哼了一声,等待宋子轩再能想到些什么。
“哦,您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每次武家人出现之前,我父亲都会从各地的柜上支取现银。数目很大,通常都能超过十万两白银。”
程煜微虚双眼,他知道,这是问到点子上了。
十万两白银,数目何其惊人啊?
如今正值太平盛世,包子两文一只,一桌上等的酒席也不过七百余文。就拿盐引来说,明朝最初的时候,由于运力缺乏,所以让商人用帮着运粮的方式来换取盐引,而只有拿到盐引的商人才能去盐场购买食盐。
在朱元璋以及朱棣那个年代,基本上还都是这样,并且官盐卖的其实也不算贵,从盐场批发给商人的价格,才七八文钱一斤,一大引四百斤淮盐,也就是二两多银子。
当然,商人获取盐引需要帮官府运粮,如果把这个成本计算进去,一个大引的食盐,大约还要增加七八两银子的成本。
可即便是十两银子四百斤的成本,一斤盐其实也就是二十来文钱,商人哪怕翻倍卖出去,五十文钱一斤盐,贵是贵的要死,比起现代社会两三块钱一斤盐的价格,那简直是天价了,但老百姓都是劳动力,不吃盐就没有力气干活,所以这些盐虽然贵,可还是不愁卖。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除了那些老老实实帮朝廷运粮的商人能获得盐引之外,内务府的人为了中饱私囊,会偷偷摸摸的往外头直接卖盐引,一大引四两银子的价格,这对于运粮平均成本要达到七八两的商人来说,当然更加合算。
于是乎,商人们竞相开始直接购买盐引,这导致后来没有人愿意帮朝廷运粮了,好在是太平盛世,军队养着也没什么用,干脆就负责起了物流的作用。
而由于所有商人都是直接购买盐引,盐引的价格也是水涨船高,尤其是那些不产盐的地方,盐引的价格往往高达数十两银子,光是盐引的成本,每斤盐就高达一百文钱。
根据史书上记载,到了明朝中后期,像是陕西这种不产盐的地区,食盐甚至卖到过半两银子一斤的价格。
而因为盐引越来越贵,私盐也就应运而生了。
试想,在太平盛世,盐引已经卖到八两银子一大引,加上差不多三两银子的购入成本,这盐光是进货价就接近三十文了。
五六十文的价格卖出去,看上去对半赚,但商人逐利,没有人会觉得自己赚的太多。
像是宋家这种,垄断了整个广府的食盐买卖,按照共计五十多万人的规模,一年保守估计需要一百多万斤盐,要是按照人均三斤计算——毕竟劳苦人民多,出汗多,对盐的需求其实要比现代人更高——那就需要超过一百五十万斤盐,甚至直奔两百万斤去。
一斤盐的毛利在二三十文,两百万斤食盐,其毛利可以达到六万两,出去应用开销人员薪资,每年少说也能赚上个三四万两的纯利。
可是,宋家每年只从官府购买一千大引的食盐,而他们实际上每年出售的食盐却是数倍于这个数字的。
私盐,从盐场出来的价格就只有八文钱左右,没有了盐引的开销,单单只是一些物流费用,每斤盐的成本绝不会超过十文钱。
一百多万斤食盐,五十文卖出,十文钱的成本,一斤就有四十文的利润。
这远远高于卖官盐能够得到的。
这还没算这些奸商往盐里搀沙土赚的昧心钱,要是再加上一斤盐半斤沙这种行业潜规则,利润简直高的难以想象。
根据整个广府的体量,这一年的纯利润十几万两白银是肯定有的,而武家无疑是要分走大头的,所以宋六每年在武家的人去山城之前,都要筹措大量的现银,为的就是支付给武家,那是每年固定要上交的利润。
“你知不知道你们家一年能赚多少银子?”
宋子轩想了想,摇摇头,道:“这还真不知道,不过我每年肯定都要花出去一两万两。”
“你知道你家每年那一千大引的官盐,才能赚多少钱么?”
“不知。不过我家虽然说是盐商,可也不是没有别的生意,盐商这是个身份,表示我们有别于其他的商人,我们家是替官府办事的。”
程煜将鞭子扔回到刑具桌上,冷冷道:“你还挺得意,可惜啊,你们家的好日子到头了。”
说罢,程煜也不管脸色已经难看至极的宋子轩,径直走出了牢房,喊道:“来人,把那个小厮给我押过来。”
很快,王木头就推着那个小厮来到了程煜这边,程煜又让王木头把宋子轩收押。
宋子轩临出门时,回头问程煜:“总旗老爷,我都已经一五一十的据实告知了,您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我不过是在白云庵前冲撞了您而已,您说个数,我绝不还价。”
“死地不至于,就是你们宋家的好日子肯定到头了。”
程煜很是厌恶的挥挥手,让王木头匠人带走。
而审问小厮就简单多了,甚至都无需绑在刑架上,也无需恐吓,程煜只是刚刚问及宋家卖盐的事情,那个小厮就主动告诉程煜,宋家在贩卖私盐。
(https://www.24xsk.cc/book/3/3286/877986391.html)
1秒记住24K小说网:www.24xsk.cc。手机版阅读网址:m.24xsk.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