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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六十章 调阅卷宗


听到小厮这么问,其实程煜已经猜出大概的答案。

  如果是乡间传闻,又或者是宋家的其他奴仆、丫鬟所言,哪怕是那个已经死去的主母所说,小厮都不会问出这样的话来。

  他这么问,其实已经把范围缩至最小了。

  能让人感到惊讶的,无非只有三个人而已。

  一是宋六本人。

  二是小厮的父亲。

  但是,宋六亲自告诉小厮的话,那就无疑是直接承认他们之间的父子关系,在没有亲子鉴定的大明朝,一个成年人说家中小厮是自己的私生子,那就是盖棺定论的说法。

  小厮一开始说的是宋六怀疑自己是他的私生子,那么宋六就可以被排除了。

  若是小厮的父亲,对于其他人而言,或许只是那个穷苦的奴仆试图为自己的儿子谋一个更好的未来,但对于小厮来说,那毫无疑问就必须去相信。

  毕竟是将自己拉扯大的父亲亲口对自己说的,小厮没有理由不相信。

  可小厮很明显,他根本不认为宋六有可能是他的亲爹。

  于是乎,就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可能性。

  宋子轩。

  这话是宋子轩告诉小厮的,又或者,是用一种戏谑的方式对小厮说的。

  比方说,带着嘲讽的问小厮:“我爹怎么对你那么好?又是把你从乡下接来,又让你跟我一起读书认字,还特别让家里的账房教你算账。你不会是我爹的私生子吧,你娘当年跟我爹那一晚,不会就已经怀上了吧?好像乡间也都说你父亲不能生养啊,你说说看,咱俩会不会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当然还有其他说法,但大抵的核心内容肯定是如此。

  “是宋子轩?”

  见程煜猜到了答案,小厮略感惊讶。

  “总旗老爷果然不愧是总旗老爷,居然如此准确的猜到是轩哥儿说的。”

  程煜沉默了。

  宋子轩说的就一定是真的么?

  程煜并不这么认为,很明显,小厮也并不这么认为。

  宋子轩说这话,有可能单纯只是对小厮的调侃,其归根究底的用意,其实还是在警告小厮,不要因为宋六对他比其他奴仆好一些就痴心妄想,宋家是他的,小厮即便真是宋六的私生子,宋家也依旧是宋子轩的。

  甚至还有一种可能性,宋子轩对小厮说这些话,根本就是出自于宋六的授意。

  如果是前者,还稍微好一点儿,那只是一个主子对奴仆的警告,并且这种警告并不算太严重,只是让对方不要想太多而已。

  可如果是后者,宋六就真的是其心可诛了。

  小厮现在还小,不可能独当一面,无论宋六在想什么,他这个年纪,总不可能去让他当掌柜。非要扔在店里柜上,二柜三柜都不可能给他做,没人会服气啊。

  这会儿只能让小厮学好柜上的那些基础本领,因为即便把他放到柜上,也只能做个学徒,并没有实际意义,反倒会让他见闻广博,逐渐的跟宋家离心离德,今后无法为宋家所用。

  所以宋六才会先让小厮学会那些基础的东西,再告诉他,等过上几年,待他十六七岁之后,会让他去乡里,打理那边的一切。

  宋家家族里的事,乡间的那些田地,送回去保存的金银,所有一切的总账务,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说白了,就是先提拔他为宋家乡里的大管家。

  总的说来,大部分管家其实也是奴仆,其身份和户籍跟其余的奴仆并无二致,都是贱籍。

  所以把小厮放在乡里是绝对可以放心的,他也接触不到更大的世界,所有经历的一切都跟他幼年时接触的相仿。

  只不过,当年他只能跟着自己的父亲下田干活,而今后,他能够成为当初那些对他和他父亲颐指气使的那类人,所有宋家的奴仆都在他的管束之下。

  甚至于,成为了管家之后,宋家那些旁支的亲戚,如果想要按月从柜上支出月子钱,那也得跟他这个小管家处理好关系,否则,不给是不可能的,但刁难你一番,他绝对有那个能力。

  而等到他能让宋家上下真的把他当一个管家看待之后,就可以着手为他脱藉的事情了。

  一旦脱了贱籍,宋六就可以把小厮接回到山城,直接让他到柜上做一个大掌柜,全面接受贩运私盐的买卖。但可以想象的到的是,他这个大掌柜只怕就是个花花架子。

  平常的生意,所有人都会对他言听计从,唯独私盐生意,那都只会是按照宋六的部署,每一个环节都只做自己该做的那些事,绝对会保证小厮完全无法插手。

  但是,一旦这个买卖出现了什么问题,那么所有的证据都将会直接指向这个小厮。

  届时,会变成是小厮上欺下瞒,忘恩负义的借着宋家的生意,丧心病狂的去做着贩私盐的买卖。

  宋家上下,无论亲疏远近都会表示一切都跟他们无关,他们只是听从大掌柜的话,每个人负责一个环节,却并不知道自己进行的竟然会是贩私盐的买卖。

  说白了,宋六现在就是在培养一个替罪羊。

  现如今他们家的私盐生意,只展开了三年,按照正常的运作,三五年内不会出现任何问题,甚至十年内都不会如何。

  但如果广府的知府致仕或者升迁了呢?

  山城的知县,以及其余二州六县的知州知县亦是如此。

  一旦他们致仕又或升迁,这个买卖就变得不那么牢靠了。

  如果新来的知府知州或者知县跟他们是一丘之貉还好办,继续同流合污,那么在广府境内,就不会出现太大的问题。

  但其中只要有一个位置出现了问题,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毕竟广府五六十万人的体量,光凭宋家每年一千大引的官盐,远远不够,差的也有点儿太多了,稍微有点儿眼力价的地方官府官员,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而宋家担心的还不止于此,光是官府这边,还不是风险的全部。

  营兵,以及锦衣卫,都是有可能出现变故的。

  营兵还好,至少在武家牢牢控制住营兵的时候,这一切应该都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但谁也说不准,上头会不会派下游击或者参将来对地方军治进行巡查。

  现在太平无事,是因为广府地方军队以及武家功掌控的营兵,其所属的湖广地区的副总兵是武家背后那位大人物的自己人,所以只要他在任,都不会委派任何人下来巡查,只需要每年由广府卫所军的卫指挥使以及营兵守备武家功将治下的情况上报到副总兵手里便可,所以宋家以及他们和武家共同的贩卖私盐的买卖都是安全的。

  可副总兵的位置一旦出现了变动,又或者是广府卫所军的卫指挥使不再像如今这般听话,如此庞大的贩运私盐之事,瞬间就会爆出。

  至于锦衣卫那边,若不是山城的宋小旗与他们沆瀣一气,勾结多年,程煜这个总旗着实是过于年轻,又被武家功武家英这兄弟俩招呼的太好,只怕锦衣卫早就发现关于广府二州七县之中盐运不正常的事了。

  说到底,还是程煜这个总旗,在塔城过于太平和安逸,加上自己的位置很明显是用其父的命换来的,所以那个程煜也并不怎么把锦衣卫的使命太当回事,很有种南直隶镇抚司那帮锦衣卫混日子的做派,所以才并没有发现自己治下居然有这么大的问题。

  其实,程煜作为一个总旗,统理广府治下四个县的锦衣卫的业务,治下出现贩运私盐,而且是如此数额庞大的私盐案,绝对算的上是失察失职。

  所以一旦让程煜又或者另外一名总旗发现这个情况,仅仅只是为了自保,也绝对会用最短的时间把所有涉案的人员官员都打入诏狱,不从这起案子里抄出足够多的银钱,是绝对不会罢手的。

  无论是程煜,还是另外一名总旗,真要动起手来,那就是全面围剿,一点儿细节都不会放过,不把所有涉案人员榨干,榨成渣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说白了,只有榨出的油水足够多,整个盘子足够大,才能一定程度的抵消他们这些年犯下的失察之过。

  在所有的分支当中,其实锦衣卫是最容易出事的位置,毕竟,整个百户所以下,两个总旗十个小旗,武家也好,宋家也罢,只贿赂成功了一个小旗。其余所有锦衣卫,都有可能随时发现端倪。到那时,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宋六未雨绸缪,从自己做起,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场所谓私生子的大戏,顺手除掉了自家的河东狮,他大概还认为这个举动会让小厮感恩戴德吧,毕竟害死他母亲以及父亲的罪魁祸首,确实就是那个女人。

  但是宋六没有想到,识了字会看书的小厮,远比他想象中聪明。

  他休但没有相信他是宋六私生子的传闻,也并不相信宋六是真心待他,甚至于这小子有可能早已看出这只是宋六的一个局,宋六大概是想利用他成为将来的替罪羊。

  “你并不相信宋子轩的话吧?”程煜问。

  小厮惨淡的笑了笑:“小的还没有那么把自己太当回事。先不说轩哥儿只是用挤兑我的方式来有意的告知我这些,他可从未表示他真的认定我是他父亲的私生子啊。

  单单只是我父亲不能人事这个传闻究竟源自何处,这就太值得人琢磨了。总不能是宋爹或者乡间有人有龙阳之好,跟我父亲有过什么关系才能知道这一切吧?

  更何况,我父亲跟一个有龙阳之好的人呆在一起,表现出不能人事的状态,那实在太合理了。

  真让轩哥儿跟一个男人在一起,难道他也会表现的跟他在青楼里一样急不可耐么?

  再不然就是乡间有女人主动勾引过我父亲?

  毕竟,一个不能人事的人,总不可能主动去撩逗那些女人吧?唯有被勾引。可我父亲一生老实巴交其貌不扬只字不识,可谓是啥也不是,就是一个臭奴才,那么,又有谁能知道我父亲不能人事这件事呢?

  其实宋爹在这件事上有些画蛇添足了,毕竟我娘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我和我爹都才最有说话的权力。我爹死了,这世上唯有我最清楚我娘是什么人。

  且不说我娘会不会跟自己的主子私通,就算她是被用强之后怀有身孕,又被主母逼着嫁给了我爹,那么在生下我之前,她绝不会允许我爹碰她。

  而等到我生下来之后,我爹若是敢碰她,她绝对能死给我爹看。

  我娘就是这种人,她绝对的从一而终,即便那个一,并不是以正常的方式占有的她。

  可我虽然年纪小,却也看得出我娘跟我爹之间的感情是很好的,他们都是没什么本事的人,一个只会干活,一个只会伺候人,但他们从来都没拌过嘴,而且两人在没有人的时候总表现的很是亲密。

  我就是他们的亲儿子,这一点,我无比坚信。

  宋爹若是不搞出这么多事,不去宣扬我爹不能人事的谣言,随着我逐渐长大,对于父母的印象越来越淡,以至于会记不清当初的许多细节的时候,再表现出我有可能是他的私生子,而他这些年对我照顾有加也完全就是因为他一直怀疑这一点。

  那么,或许我还真有可能相信,自己居然会是宋爹的儿子。

  可惜,他太粗陋了,他的手段过犹不及。”

  程煜默默的听着小厮侃侃而谈,他发现,这个小厮,比他认为的还要聪明。

  宋六的计划是注定要落空的,即便没有程煜,没有苏含章,他的计划也注定不可能实现。

  他悉心培养想要挡在他儿子面前,替将来的宋家扛下一切罪过的小厮,从一开始就已经看穿了他的手段,认清了他的真面目。

  是以,真要到了宋家东窗事发的时候,小厮必然已经在整个这些年当中为自己留下了诸多的后手,小心的保存了宋家贩运私盐的诸多证据,只等被人查上门来,他就会将这些证据和盘托出。

  未必是想替自己谋一条活路,但绝对会保证宋家跟自己一起死。

  也难怪程煜把他带上来之后,没等程煜详问,他就竹筒倒豆子,将一切全都说的毫无保留。

  那是因为小厮看出了程煜这次是一定要把宋家贩私盐的案子办的绝不会给他们任何翻身的机会。

  “你有没有宋家贩运私盐的证据?”

  虽然这样问,但程煜其实并没有抱任何的希望,毕竟,这只是一个小厮,宋六并不瞒着他,甚至于是有意的在他面前泄漏一些关于贩私盐的事情,为的只是让小厮相信他就是宋六的私生子。

  但证据这种东西,小厮至今还未接触宋家的任何生意,自然也就不可能接触的到任何账目,尤其是宋家必然有两本账,哪怕是柜上的大多数人,也都是无法接触到的,小厮就更加不可能得到。

  而小厮的回答也并未出乎程煜的意料。

  小厮摇摇头,说:“我距离宋爹的谋划,差的太远,我掌握不了他们家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对此,程煜本就心知肚明,自然也就谈不上任何的希望和失望。

  可是小厮紧接着又说:“我没有,不代表别人也没有。我估摸着,主母的娘家应该会留有宋爹的证据,只是他们也知道,宋爹如今将广府经营的如同铁板一块,他们手里的证据拿出来,也只会被销毁,而他们家,恐怕也会受到极大的牵连。毕竟,他们家为此已经损失了一个让他们引以为傲的儿子。原本以为一个通判能让他们光宗耀祖,升任知州之后更是觉得光耀门庭有望。但主母的哥哥死后,他们也意识到,这很可能是宋爹有意为之。主母这个人,跋扈归跋扈,但也并非无脑之人,或许她早就保留有宋爹的证据,或交予自己的哥哥,或交给娘家保留。我不确定,但很大机会能有。”

  程煜的眼中闪出一丝欣喜,同时也对这个小厮多了几分欣赏。

  拍拍小厮的肩膀,道:“你在我这里就安心呆着,不会有人为难你,等到宋家事了,我会想办法替你谋一个出身。”

  小厮不惊不喜,只是起身跪倒在地,脸上没有丝毫悲喜的说:“多谢总旗老爷。”

  程煜知道小厮未必相信自己的话,但此刻他也没必要解释的太多。

  除了宋六那个老婆娘家的手里有可能掌握有宋六贩私盐的证据这一条,程煜觉得,那个曾经帮助宋六谋害其老婆的团练,有可能成为对宋六动手的导火索。

  但这也需要查证。

  天,很快就亮了,程煜纵使一夜未睡,却也并不觉得有太多的困乏。

  回到旗所自己的办公室里,程煜听到外边传来嘈杂的声音,那是麾下的锦衣卫们逐个来到旗所点卯了,这说明时间即将来到卯正。

  而到了卯正,甚至有可能此刻,罗百户就会看到书案上那封自己呈上去的公函。

  也不知道昨夜自己前往白云庵跟苏含章重新制定了计划之后,苏含章会否改变主意提前让罗百户赶往白云庵,又或者干脆就是直接让罗百户开始做事。

  不管如何,战斗即将打响,哪怕现在的塔城还显得格外的平静。

  这是黎明前的黑暗,程煜已经在暗中吹响了号角。

  喊来门外两名手下,一个是直属他麾下的校尉,另一个是来自于经历司的知事。

  程煜吩咐他们,将三年来,自己治下所有跟人命有关的案子的案宗,都搬到自己的房间里去。

  校尉当然不会有任何疑议,但那名知事却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总旗,怎么会突然要查三年内的案子?咱们塔城肯定是没有这样的案子的,其他三个县有,但应当也都已经结案。”

  程煜斜着眼睛看着这位来自于经历司的知事,不满意的说:“如果我记得不错,你们经历司的职能是处理文书、财务和后勤政务吧?公文档案只是归你们保管和流转,并不是由你们掌控。我作为旗所总旗,调阅往年卷宗,还需要你同意不成?”

  那名知事抱拳施礼,但却不卑不亢:“总旗需要调阅卷宗当然是办案本分,但若是调阅的都是往年俱以结案的卷宗,请恕下官还要上报经历,方可定夺。”

  如果是从前,程煜也就随他去了,但是现在,就连武家那对兄弟都是有人有意藏在自己身旁的钉子,他还能相信什么人?

  猛地一拍桌子,程煜怒道:“大胆,锦衣卫办案,什么时候轮到你们经历司横加干涉!?抗命不遵,给我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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