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0章

张夫人憨直爽快，连李桃歌都敢作弄，换作平时，众人见到这样的场景，免不了打趣李侯爷一番，可如今几万将士死在背驼山脉，尸骨未寒，怎么有心情笑得出来？

李桃歌坐回原位，怔怔望着几碗面，恍惚失神。

东岳军右路长史贺举山清了清嗓子，低声问道：“王爷，侯爷，根据斥候来报，九江军后退五十里，找了片树林安营扎寨，看架势，似乎并不想走，咱们又该当如何？”

众人齐刷刷望向主心骨李桃歌。

虽然他不是两军主帅，可刘蛰和周典全都唯他马首是瞻，到了决策时刻，谁都不敢拿主意。

李桃歌呆滞片刻，沉声道：“撤军！”

几人面面相觑。

这一仗，可以说来得突然，走得马虎，还未分出胜负就先行撤军，几万将士岂不是白死了？

贺举山点头道：“侯爷果决，九江军宁死不走，是在观望北庭和安西战况，若是守住了，东花不敢轻举妄动，若是两边都守不住，朝廷必会急调东岳军驰援，所以与其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不如把步子迈到前面，先调两万士卒入京，再留两万士卒守在杀虎口，东岳军主力，放在神岳城和京城中间，无论哪边遭遇敌军攻城，都来得及救险。”

李桃歌凝神沉思一阵，说道：“鹿帅的布置，乃是万全之策，可眼下不是考虑周全的时候，大兵压境，必须行险棋翻盘。韩无伤深受重伤，不知道能否熬到开春，九江军士气大跌，申天离又被老祖拖在无名崖顶，东花想要用兵，不会再从东庭打开口子，我提议，东岳军与琅东军赶赴北庭，与大周决一死战。”

话一开口，厅内陷入一片死寂。

这手落子，岂止是险，简直是在豪赌，置安危于不顾。

贺举山犹豫不决说道：“北庭有燕云十八骑，兵甲长城又是赵之佛苦心经营的防线，没那么容易败吧？”

李桃歌凝声道：“大宁之所以四面受敌，是樊庆之在牵头，东花和骠月不过陪客，想趁机捞些好处，把大周挡在北庭，骠月和东花反而会进退两难。”

贺举山左边眉毛挑起，右边眉毛沉下，低声道：“十八骑都拦不住的大周铁甲，咱们能拦得住？”

李桃歌轻声道：“究竟该怎样用兵，由朝廷定夺，诸位先在杀虎口歇歇脚，等待诏令。对了，张大人一片心意，莫要辜负，天凉了可以加衣，面凉了可就无法入口了。”

说完，李桃歌负手走出屋子，周典紧随其后。

二人在街道中漫步，见到路边士卒四仰八叉，其中有不少伤兵，全是东岳军装扮，投来的眼神，并不是敬意，而是若有若无的敌意。

李桃歌见到情况古怪，低声询问道：“怎么东岳军要睡到路边？咱们的人呢？”

周典答道：“那两名副帅怕你不高兴，特意令东岳军将房屋腾出，给咱们的人住。”

李桃歌环视周围，见到眼神中似乎酿有怒火，低下头，从嗓子里飘出细微声音，“令是鹿贺二人所传，主意绝对是刘蛰所出，他是在离间我和东岳军，生怕我把他的军心拐跑。”

周典疑惑道：“我怎么觉得是你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自己胡乱猜忌？刘蛰对你又敬又怕，他敢暗地里下绊子？”

李桃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若他是张扬跋扈的藩王，不足为惧，可当他喊我为大哥的一天，我就知道，他长大了。”

周典琢磨着话中玄机，颇有些嚼头。

李桃歌喃喃道：“从出生起便品味隐忍二字的皇子，做出什么都不足为奇，他，他哥，心性已经修炼到刀剑难伤的程度，细细想来，当初嚣张到不可一世，未必是真，我猜只是装模作样，演给世人看，如今对我亲昵客气，又是不知掺了多少假，或许是真是假，他们兄弟都难以自辩，只有触及到逆鳞，才会露出真容。”

周典悄声道：“譬如……军权？”

李桃歌耸耸肩，“谁知道呢？随他吧。”

见到李桃歌大步向前，周典疾步跟了过去，问道：“要不把琅东军调出民宅，先把伤兵和部分东岳军放进去？既然刘蛰出了招，咱不能视若无睹。”

李桃歌头也不回，话也不答，匆匆走上城墙。

周典知道他不屑于和刘蛰在小事斗法，如今的李侯爷，早已不是当初的喂马小卒，他的心里，装的是大宁，有百姓，有江山，但和野心无缘。

李桃歌立在关头，安静望着群山，雨歇后，天地间依旧阴沉，不时飘来一阵寒风，捏的人骨头刺疼。

周典拎了两坛酒，递去一坛，自己狂灌一大口，说道：“贺举山提及北庭战况，你突然闭口不言，怎么，有不好言明的心事？”

李桃歌举起酒坛一通狂饮，随后咬着嘴唇说道：“张燕云不会救赵之佛。”

“哦？”

周典朝后瞄去，察觉没有生人后才贼兮兮问道：“你的意思是……张燕云会趁机反了？”

李桃歌缓缓摇了摇头，笃定道：“我太了解妹夫，他是一个时刻红着眼的赌徒，最爱行险招，之所以躲在夔州不动，是在决定对谁出兵。起初，我觉得他会二进大周，把紫薇洲再杀一遍，可这样一来并无好处，又要担心被谪仙人刺杀，实非明智之举。当申天离现身背驼山脉之时，我终于明白，张燕云等的就是这一天！”

周典皱眉道：“申天离被李静水前辈拖在崖顶，三十万九江军举棋不定，确实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李桃歌长舒一口气，“张燕云出手，绝不是占几座城池那么简单，东花要倒霉了……”

“好好好！”

周典双眸迸发出奇异光泽，笑的比成亲那天都开心，“希望是灭国之灾。”

李桃歌举起酒坛，面对阴沉沉的群山，嘹亮喊道：“战死的大宁儿郎们，将进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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