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救赎
九个『引歌童』站在圆里。
他们穿着洁净的白袍子，赤着双脚，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极为圣洁。
他们各自的『渡音人』站在圆外，他们有的抱着琴，有的握着笛，有的扶着手鼓。
『引歌童』中，看起来年纪最小的女孩最先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像露水从叶尖落下来。
当那一声落下去的时候，整个穹顶都在回响。
其他的孩子开始接。
一声一声，一层一层。
有什么东西从穹顶之外渗了进来。
风来了。
却又不仅仅是风。
那风开始在这片空间中流动。
流进那一声里，流进那一个音里。
流进那正在成形的、看不见的东西里。
月光似乎更亮了。
那些纯粹的自然能量和元素魔力，从天上落下来，从风里渗出来，从石头缝里挤出来——
落进那些孩子的声音里。
石板上面的符号开始散发出微光。
『引歌童』们正在和自然对话，产生着强大的【共鸣】之力。
那些飘荡着的，游荡着的能量开始凝聚在一起，注入到地上的那个符号之中。
在石板上符文的加持之下，【共鸣】更加地强大，汇聚而来的纯粹自然能量和魔力难以想象。
周围站着的那些教廷主官低声念了起来，像是在祈祷一般。
这完全就是一场净化身心的仪式！
『引歌童』的歌声真的如同自然之音一般，如此的空灵而美妙！带给人深深的震撼之感！
洛塔姆大主教点了点头，如同古井一般无波的眼眸里涌上了些许情绪。
他从上方走了下来，站在边缘，伸出手来。
在那只瘦骨嶙峋的手里，托着一枚贝壳。
那看起来并不是普通的贝壳，更像是年代久远的化石。
那个贝壳上面也有着扭曲奇异的花纹，一圈一圈的，和地上的那个纹路很像。
塔洛姆大主教闭上双眼，长袍飘动，身上的力量也涌现出来，引导着那些纯粹的能量和魔力。
一点一点地注入到自己手上的贝壳之中。
奇异的事情发生！
那古老的贝壳就像是重新被注入了生命一般，开始轻轻地颤动起来。
那些花纹，一层一层的，泛起了如同浪潮一般的纹路。
这早已死去，风干多时的贝壳居然活了过来！
此刻在大主教的掌心里微微颤动着，在缓缓呼吸着。
塔洛姆大主教睁开了双眼，视线落在了自己手中的贝壳上，干枯的手不由得瞬间收紧。
原本看起来泰山崩于前仍旧不会改变脸色的大主教此刻呼吸变得沉重了起来！
那双死寂平静的黑色眼睛里迸发出了不一样的光彩！
他深吸了两口气，才平复下了自己激动的心情。
“好啊，好啊……”
塔洛姆大主教不由得连续重复了两声。
然后把自己手中的贝壳收起来。
接着看向那些苦修派的修士，朝他们点了点头。
那些苦修派的修士得到了指示，走向门外，然后他们进来的时候，居然抬着一个个担架。
担架上躺着一个个面目全非的人。
他们的状态看起来极为糟糕，担架一排放着一排，铺满了石板地。
上面躺着的人，已经不太像人了。
他们的皮肤是灰的。
一种苍白灰败的灰。
像是一张白纸，被墨水从背面慢慢浸透，一点一点，染成这个颜色。
灰底下，隐隐能看见青黑色的血管，像是深海海藻腐烂之后那种颜色，充满着不祥的气息。
那些血管在皮肤下面轻轻蠕动，仿佛有活的东西在里面游。
他们的眼睛紧闭着。
但眼皮底下的眼球却在动，动得很快，很乱，像是在做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偶尔有人睁开眼睛，那眼珠也是灰蒙蒙的一片，倒映不出任何的光亮。
那些人的嘴唇干裂，裂开的地方渗出黑色的汁液。
黏稠稠的，顺着嘴角往下淌，淌到担架上，淌到石板上，留下一道一道黑色的印子。
有的人还在抽搐，一下一下的。
有的已经不动了，但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还在喘气，只是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空气里顿时弥漫着一股味道。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味道。
腐臭混杂着一股腥味。
里面居然又有着一丝诡异的甜味，让人一时间生理性反胃，说不出究竟是什么味道。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们身体里慢慢烂掉，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们身体里往外长。
【盘踞在遥远星云的神明发出了一声疑虑，祂觉得有什么东西似曾相识——】
【来自XX宇宙的传说存在轻轻地摇了摇头，为这些弱小而无知的低等生命感叹】
【梦境神明的随从看了一眼之后便收回了视线，重新将目光落在了您的身上】
【常年爱在深海之中睡觉的神明翻腾祂的触肢，似乎打算做些什么】
【『格赫罗尸』:我靠，你们看见没，那些人看起来可真恶心啊……真是各种各样丑陋扭曲的造型，几乎都不重样的】
【『符尽待君回』:这很明显就是被污染的样子嘛，之前的直播，在其他的世界中，也有过这样子的人……或许都称不上是人了吧？】
【『就爱乱法典』:这真是让我更加好奇了！这次主播又打算做些什么？】
弹幕上有人惊呼恶心难看的，也有猎奇的大胆开麦，表示符合其审美。
但是他们的观看好歹还隔了一层屏障，无法真实地感知到，触摸到。
但是在这片空间中的人就不一样了，所受到的冲击更加的强烈。
这样骇人诡异的一幕落入了众人的眼中，有承受能力较差的『渡音人』手上弹奏的速度顿时慢了下来，心神不宁。
教廷主官将这些人放下之后，迅速在他们的面前站成一排，遮住了那些面目全非之人的身躯和面容。
也挡住了『渡音人』的视线，让他们能够重新把心神放回伴奏上。
而『引歌童』们大部分的心神都在歌唱和演奏之中，没怎么注意到这一边的情况。
塔洛姆大主教沉声道，“第九音——”
这是教廷给出的一首调子颇为奇特古老的曲子，一直以来都有让『引歌童』练习。
这首曲子并不算完整，很多地方都有所缺失了。
所以平时就嵌入了『引歌童』其他的歌曲之中。
听见了大主教的话，『引歌童』们的声音开始低了下去，他们的声音变得更轻，像是漂浮在海面上的薄雾。
然后在顷刻之间，高到一个人类无法达到的高音，幽远而深邃，就像是深海未知生灵的鸣叫一般。
空间在微微颤动，强大无比的净化之力蔓延开来。
越过那些灰袍修士，落在了担架上的那些人身上。
那些歌声，那些音符，仿佛进入了那些人的体内。
灰色！那些残败的灰色居然在往外渗！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那声音从深处推了出来，从皮肤底下，一点一点，往外挤。
挤出来的东西，是黑色的雾。
极细极细，像烟，又像丝。
从那些人的毛孔里渗出来，一缕一缕，往上飘。
那些雾气，常人似乎难以看见。
楚寒行不着痕迹地抬眸望去。
那飘起来的黑雾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仿佛画面一样，很模糊，一闪而过。
一具具浮肿的人脸。
满是鱼类尸体的海面。
深海的尽头。
那些黑雾如同怨念一般，疯狂而扭曲，绵绵不绝。
更多的黑雾飘出来，往高处飘去，往远方飘去，就像是要回到最初来的源头。
每一缕雾气的消失，他们脸上的灰色就淡一点。
淡一点，再淡一点。
最后，那些原本如同尸体一般的脸，总算变得稍微正常了一些，起码没有原来那么诡异恶心。
“唔——”
一阵痛苦的低吟声响起。
里面看起来身材壮硕些许，状态并不算特别严重的中年男人最先动了起来。
他从担架上挣扎着起身，然后从上面翻下身来，跪在地面之上，呕吐起来。
从他的嘴里吐出来的东西，居然是沙！
灰色的海沙。
细细的，黏黏的，混着黑色的水，从他嘴里涌出来，涌到石板上，涌成一滩。
然后是泥。
海泥，又黑又臭。
像是那种在海底泡了太多年，裹着死鱼烂虾的泥，从他喉咙里涌出来，一股一股。
最后是海藻，碎的，烂的，缠在一起的，黏着沙和泥，一团一团，从他嘴里挤出来。
有一根特别长，拖出来的时候，还带着细细的根须，像是从他肺里长出来的。
中年男人吐了很久，吐完之后，他瘫在担架上，大口喘气，眼睛失神。
显然迟钝的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无暇估计自己现在身处何方。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更多的人开始吐。
吐沙，吐泥，吐海藻。
吐那些不该长在人身体里的东西。
有一个男人，吐出一整只小螃蟹。活的，那螃蟹掉在地上，爬了两步，不动了。
有一个女人，吐出一团缠在一起的鱼线，上面居然还挂着几片腐烂的鱼鳞。
那些东西，堆在地面上。
什么都有。
沙，泥，海藻，螃蟹，鱼卵，鳞片……
就像是海底被翻上来了。
歌声最终停了。
最后一声落在空气里，飘了一会儿，散了。
有年纪小点的孩子轻声咳嗽起来，脸色似乎有点儿苍白。
有的孩子则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然后坐在石板之上，轻轻地捶了捶自己的腿。
楚寒行朝塞莱斯特投去视线，对方脸上一片平静，还是那样的面色，苍白中带着少许血色，没有丝毫的改变。
这一次【塞莱斯特】的状态，可比他上次在修道院见到时好多了，面色要更加红润，还有着点婴儿肥。
至少不是一副病殃殃的样子，只不过小脸依旧没有多少血色就是了。
那些『引歌童』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这个年纪，正是闹腾好奇的年纪。
晃着脑袋，伸长脖子，想瞧一瞧那一堵‘灰墙’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刚刚的细微动静他们也察觉到了。
只不过那个时候他们正处在【共鸣】这种玄之又玄的奇妙状态之中，分不出心神去关注旁的事情。
那些醒过来的人互相看着，原本如同一滩浆糊的大脑慢慢清明。
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朝着前面望去。
塔洛姆大主教已经穿过教廷主官站在了他们的面前。
他们是见过大主教的画像的，此刻自然也认出了面前这位干瘦的老者究竟是谁。
还有他后面那些完全体现出崇敬态度的教廷主官，也暗示着面前之人的身份。
自己居然还能再次睁开眼！
自己居然还能够活下来！
这些原本如同身染恶疾的人们互相搀扶着，然后跪了下来。
有人控制不住地哭出声来。
“感恩……”
“太好了，我们还活着……”
“感谢我主！……大主教……”
“没有想到我们还能再清醒过来……”
“太可怕了，实在是太可怕！……”
“这叫教廷救了我们，是神救了我们……”
“谢谢！祈祷——”
塔洛姆的眼底闪过一丝欣慰，他张开口说话，声音里带着如同大地一般的厚重，安抚着人心。
“这是我主的指引！这是我主的祝福——”
“同时，你们真正应该感谢的是这些被神明选中的孩子，是他们拯救了你们的生命！……”
教廷主官们微微侧身。
那些人看见了站在石板之上的九个孩子，此刻在月光的照耀之下，他们就如同降临的天使一般圣洁。
一个个朝着自己这边投来好奇探究的目光。
“谢谢……谢谢……”
“你们救了我……”
“我以为我要死了……”
他们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幸福感几乎要溢出来，眼泪混着鼻涕一起流下来，看起来狼狈极了。
可是那种深深的感激之情，和渴望活下去的强烈求生欲望却令人动容。
望见这样的一幕，『引歌童』们才露出了小小的笑容。
教廷主官之前就一直和他们说，他们的歌声是能够拯救生命的！
而此刻神迹就展示在了他们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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