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读后感
谋反的人,三日后在午门问斩。
那一天,京城里万人空巷。
天还没亮,街道两旁就已经挤满了人。
有从城东赶来的商贩,有从城西跑来的百姓,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
他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午门的方向张望。
符家满门,夷三族。
老老少少一百多口,被押上刑场。
最前面的是符昭信、符令图这些主谋,后面跟着他们的兄弟子侄,再后面是那些女眷和孩子。
有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有抱在怀里的婴儿,有吓得浑身发抖的年轻媳妇,有哭得撕心裂肺的半大孩子。
围观的百姓们看着那些人,议论纷纷。
“那个老太太是谁?”
“符家的老夫人,符彦卿的媳妇。”
“多大年纪了?”
“听说八十多了。”
“八十多了还要杀?”
“谋反嘛,不管多大。”
“那个孩子呢?还在吃奶。”
“也杀。夷三族,一个不留。”
有人叹息,有人摇头,有人默默地转过头去。
刽子手举起刀,一刀落下。
一颗人头滚落在地。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血染红了午门前的石板,顺着石缝流淌,汇成一条条小溪。
刽子手换了三拨人,从早上砍到下午,才把这一百多口全部砍完。
那些参与谋反的死士、旧官僚,夷九族。
牵连进去的,有几百户人家,几千口人。
有的在京城,有的在地方,有的已经被抓,有的还在逃。
皇城司的人拿着名单,挨家挨户上门,一个都跑不掉。
血,流了整整一天。
契丹那边来的三百骑兵,一个没跑。
耶律敌烈被押到京城,当着百姓的面,凌迟处死。
刽子手一刀一刀地割,从早上割到中午,从中午割到下午。
耶律敌烈从头叫到尾,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变成呻吟,变成喘息,变成无声。
围观的百姓们看着,有人吓得闭上眼睛,有人兴奋地叫好,有人默默地数着刀数。
柴宗训是最后一个。
他被押上刑场时,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安乐侯,如今像一只待宰的鸡。
他的头发散乱,囚衣破烂,脚上戴着沉重的脚镣,每走一步都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有人朝他扔石头。
“柴贼!你也配当皇帝?”
“呸!你爹打下来的江山,让你这么糟蹋!”
“杀了你!杀了你!”
柴宗训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他被押到刑场中央,按跪在石板上。
刽子手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那把砍了一百多颗人头的大刀。
刀锋上还残留着血迹,在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柴宗训抬起头,望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亮。
他想起六岁那年,父皇抱着他,指着那些宫殿说:“宗训,以后这些都是你的。”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父皇。
后来,父皇死了。
他被送出皇宫,住进了西郊的侯府。
那些年,他无数次梦见那些宫殿,无数次梦见父皇,无数次从梦中哭醒。
可梦终究是梦。
他永远也回不去了。
刽子手举起刀。
一刀落下。
人头滚落在地。
围观的百姓里,有人叫好,有人叹息,有人默默地转过头去。
符氏没有来。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三夜没出来。
门窗紧闭,谁也不见。
宫女们把饭菜放在门口,她也不吃。
后来听说,符氏削发为尼,去了京城外的一座尼庵,从此再也没人见过她。
那座尼庵很小,只有几间破旧的屋子,几个年老的女尼。
符氏去了之后,每天念经、打坐、扫地、挑水,像个普通的尼姑一样生活。
从前的符皇后,如今的尼姑,没人知道她的过去,也没人问。
苏宁说到做到,饶了她一命,也赦免了柴宗训的儿女们,只是把他们全部废黜为庶民。
柴家那几个孩子,最大的十几岁,最小的才几岁,被送出京城,送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地生活。
可符氏知道,从今往后,她和柴家什么都不是了。
……
刑场上的血还没干透,苏宁就把二十四个儿子叫到了太庙。
太庙里供奉着太祖郭威、世宗柴荣,还有那些在灭门之祸中死去的郭家族人。
香烟缭绕,灵位肃穆,一排排立在那里,像一双双眼睛,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二十四位皇子跪在灵位前,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穿着素白的衣服,整整齐齐地跪成三排。
大的三十,小的十几岁。
有沉稳的,有机灵的,有勇猛的,有聪明的。
个个都是人中龙凤,个个都觉得自己了不起。
可现在,他们都低着头,不敢看站在面前的那个人。
苏宁站在他们面前,看着这些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们。
他的目光从老大郭文脸上扫过,扫过老二郭治,扫过老三郭武,一直扫到最小的那个。
每一个人的脸,他都看了很久,“知道朕为什么让你们来这儿吗?”
没人敢回答。
太庙里一片死寂。
只有香燃烧的声音,细微的,沙沙的。
“因为朕要你们看看,看看这太庙里供奉的都是谁。”苏宁指着那些灵位,一个一个地指过去,“太祖皇帝,从一个小卒起家,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江山。他打过多少仗?受过多少伤?你们知道吗?”
“世宗皇帝,御驾亲征,死在云州城下。他一箭射中旧伤,血流不止,临死前还在问前线打得怎么样。你们知道吗?”
“还有那些郭家族人,二百多口,被刘承佑杀得干干净净。从白发苍苍的老人,到抱在怀里的婴儿,一个不留。你们知道吗?”
皇子们低着头,没人吭声,“朕十四岁从井里爬出来,在流民营地里喝过稀粥,被老乞丐护着躲过追兵。二十岁灭了南唐,三十岁平了契丹,四十岁把大周的旗帜插到了大食的土地上。”
“你们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你们一出生就是皇子,吃最好的,穿最好的,受最好的教育。你们以为自己了不起,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什么都行。”
“可你们知道吗?这天下,有多少人盯着你们?有多少人等着看你们笑话?有多少人盼着你们自相残杀,好从中得利?”
“当年,后汉最合适的继承人是刘承训,可他在壮年被兄弟刘承佑毒死了,然而刘承佑志大才疏,残害忠良,竟然屠了郭家和柴家在汴梁的满门,难道你们一个个的想要模仿刘承佑那个蠢货吗?”
“……”知道这段历史的皇子们都是噤若寒蝉。
苏宁走到老大郭文面前,低头看着他,“老大,你召集幕僚议事,都议了些什么?”
“父皇,儿臣……”郭文浑身一抖。
然而苏宁并不想听他的解释,反而是转头看向老二,“老二,你派人去户部打听消息,打听出什么来了?”
“……”郭治的脸色白了。
“老三,你去军中联络旧部,联络了多少人?”
“父皇,儿臣知错。”郭武低着头,不敢吭声。
“老四,你和皇城司的人暗中来往,来往了多久?”
“儿臣……”郭功的手在抖。
“老五,你在科学院研究新东西,研究出了什么秘密武器?秘密装备?”
郭千的脸白了。
“老六,你和各国使臣周旋,周旋什么?探口风?想找后路?忘了大周才是你的根吗?”
郭秋的嘴唇在抖。
苏宁一个一个点过去,每一个都点中了要害,“这次的事,你们心里都有数。朕中毒昏迷,你们一个个都在想什么?拉拢朝臣,联络旧部,四处活动。你们是不是以为,朕醒不过来了?是不是觉得,可以抢一把了?”
“……”皇子们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朕告诉你们,朕不是醒不过来。朕是故意的。”
“……”太庙里一片死寂。
“朕要看看,谁在背后搞鬼。也要看看,你们这些当儿子的,到底是什么成色。结果呢?”
他冷笑一声,“哼!你们真的让朕很失望。”
苏宁转过身,指着那些灵位,“从今天起,你们跪在这里。三天三夜,不准吃,不准喝,不准动。就在这里看一看五代十国的历史。给朕好好看看,那一百多年里,死了多少人,乱成什么样,有多少人被沦为口粮,想一想后晋石重贵做出牵羊礼的窝囊,看看那些争权夺利的皇子们,最后都落了个什么下场。”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三天之后,每人交一篇三万字的读后感文章。”
“写不好的,别想出去。”
说完,苏宁转身就走。
太庙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二十四位皇子跪在灵位前,面面相觑。
老大郭文先开口,声音沙哑:“父皇这是……真生气了。”
老二郭治苦笑,嘴唇发干:“能不生气吗?咱们那些小动作,他都看在眼里,换做谁都会感觉心里不舒服。”
老三郭武道:“三万字的读后感,怎么写?”
老四郭功道:“五代十国的史书,厚厚几十本。慢慢看吧!”
老五郭千叹了口气:“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看史书,还得写读后感。父皇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整啊!”
老六郭秋道:“往死里整?真要往死里整,就不是写读后感了。城外那些被夷三族的,江南很多士绅和大地主都被夷九族,这才是往死里整。”
众人沉默了。
是啊!
比起那些被砍头的,他们这点惩罚,算什么呢。
第一天,还能撑。
二十四个人跪在那里,谁也不说话。
有人偷偷活动一下膝盖,马上被旁边的人瞪一眼。
太庙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旁人的呼吸。
老大郭文跪在最前面,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些灵位,想起父皇刚才说的话。
二百多口,从白发苍苍的老人,到抱在怀里的婴儿,一个不留。
他想象不出那是怎样惨烈的场面,可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父皇对谋反的人那么狠。
第二天,开始有人撑不住了。
年纪小的几个,脸色发白,嘴唇发干,摇摇欲坠。
老大郭文看在眼里,却不敢说什么。
父皇说了,不准吃不准喝,谁敢违抗?
老七郭万,排行第七,今年二十四岁,从小身体就不太好。
他跪在人群里,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跪到第二天下午,终于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
旁边的人吓了一跳,想去扶,又不敢动。
守在外面的太监赶紧跑进来,看了看,出去禀报。
过了一会儿,太监回来了,传了一句话:“陛下说了,抬出去,灌碗参汤,继续跪。”
郭万被抬出去,灌了参汤,又抬回来,继续跪。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倒。
第三天,最难熬。
所有人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摇摇欲坠。
可谁也不敢倒下。
老大郭文的膝盖已经跪得没有知觉了。
他试着动了一下,发现那条腿像不属于自己一样,根本动不了。
他心里一沉,可还是咬着牙,继续跪着。
老二郭治的眼皮像灌了铅,怎么睁都睁不开。
他用指甲掐自己的手心,一下一下,掐出血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老三郭武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只记得一件事——不能倒,不能倒,不能倒。
老四郭功盯着那些灵位,一遍一遍地数。
一个,两个,三个……数到一百多个的时候,脑子就乱了,从头再数。
老五郭千在心里默念着那些史书上的内容。
朱温,李克用,石敬瑭,刘知远……
他一遍一遍地念,让自己保持清醒。
老六郭秋在想那些读后感该怎么写。
三万字的文章,从哪里开头,从哪里结尾,中间写什么。
他想着想着,脑子越来越清醒。
那些更小的皇子们,有的在哭,有的在抖,有的已经迷糊了,可谁也不敢倒。
外面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太庙里的香,燃了一炷又一炷。
那些袅袅上升的香烟,像无数双眼睛,看着这些跪在地上的皇子们。
第三天夜里,有人开始说胡话。
“父皇……父皇饶命……”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水……给我水……”
可没人理他们。
老大郭文咬着牙,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撑住,撑住,撑住。
他想起父皇十四岁从井里爬出来的时候,也是这么撑过来的。
那时候没有人给他参汤,没有人给他机会,他只能靠自己。
父皇能,我也能。
三天三夜终于过去了。
太庙的门打开,苏宁走了进来。
看着那些摇摇欲坠的儿子们,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有的人跪在那里,身体在抖;有的人低着头,肩膀在抖;有的人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得出血。
可他们都跪着,没有一个倒下去。
“读后感写好了?”
皇子们一个个掏出自己写的读后感,双手呈上。
那些纸皱巴巴的,有的沾了汗水,有的沾了泪水,有的沾了血。
苏宁接过来,一份份看。
老大郭文的读后感,写得最好。
引经据典,分析透彻,从五代十国的乱世,写到现在的太平盛世,从那些争权夺利的皇子,写到他们最后的下场。
三万字的文章,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老二郭治的也不错,他写的是那些亡国之君的下场,从石敬瑭到刘承佑,一个一个分析过去,写得入木三分。
老三郭武写得差一些,他读书少,写文章本来就不行,可这篇读后感,他写得老老实实,有什么说什么,不装,不吹,不躲。
老四郭功的写得很透彻,他分析了那些乱世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造反的人,为什么那些皇子最后都落得那么惨。
有些观点,连苏宁都没想到。
老五郭千写得最特别,他写的不是读后感,是一篇论文,题目叫《论五代十国乱世的根源》。
引经据典,数据详实,还有几张自己画的图表。
老六郭秋写得最实在,他写的全是自己的感悟,从这次的事想到以前的事,从父皇的话想到自己的作为,掏心掏肺,一点儿不藏。
老七郭万写得最短,他身体不好,写不了那么多字,可他写得最真诚。
“父皇,儿臣读后感写的不好!但这次跪在这里,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怕’,什么叫‘敬’,什么叫‘孝’,什么叫‘让’。”
那些更小的皇子们,有的写得乱七八糟,有的干脆是抄书,抄得歪歪扭扭,错字连篇。
可他们都写了,都交了。
苏宁看完,沉默了很久,“写得好的,朕知道你们用心了。写得差的,朕也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可朕要告诉你们——五代十国的乱世,死了多少人,你们心里要有数。那些争权夺利的皇子,最后都落了个什么下场,你们更要记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苍白的脸,“大周的江山,是太祖皇帝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是世宗皇帝励精图治得来的,不是让你们争来抢去的。当初,太祖驾崩,朕已经十八岁成年,但是为了大周政权平稳过渡,太祖还是选择了没有血缘关系的世宗,朕也同意退让一步做了皇太弟,为什么?”
皇子们抬起头,看着他,“因为大周江山是郭家满门换来的,不能被自己的野心毁掉。”
“往后,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但有一条——谁敢动那些不该动的心思,别怪朕不认他这个儿子。”
皇子们跪在地上,齐声道:“儿臣明白。”
苏宁点点头,“都回去歇着吧!一个月后,朕对你们会有新的安排。”
二十四个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太庙。
老大郭文扶着老二郭治,老二郭治扶着老三郭武,老三郭武扶着老四郭功。
年纪小的几个,被大的几个架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们的腿都软了,走路像踩着棉花。
可他们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从前没有的东西。
那东西叫怕,也叫敬。
苏宁站在太庙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赵普走过来,轻声道:“陛下,他们毕竟是皇子……”
“朕知道。”苏宁道,“正因为是皇子,才更要让他们记住这个教训。”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灵位。
香烟袅袅,那些灵位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看着他。
“郭威,柴荣,你们看见了吗?”
“这江山,我替你们守住了。”
没有人回答。
可苏宁知道,他们都听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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