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6章 胜三分
却说小舟一叶,悠悠荡入茫茫雾海。
橹声欸乃,不疾不徐,那苍凉歌声方歇,余韵犹在湖面萦回,如丝如缕,不肯遽散。
童颜倚在杨炯肩头,阖着双目,银饰随舟轻晃,泠然细响,倒似给这天地间添了些许人间烟火气。
金婆婆兀自背身撑篙,那袭藕荷色长袄在雾中愈洗愈淡,几与四下水色混融一体。
她忽又启唇,却不复歌,只悠悠地问:“都说长安乃天下最最繁华之地,果真么?”
语声极平,似问今日阴晴、舟行几许。
杨炯眸光微抬,自她佝偻背影上掠过,落在船头那盏白纸灯笼上,道:“果真。”
那语声沉静,如石投深潭,不起波澜:“长安城中,东西两市,百二十行,肆廛鳞栉,旗旄葳蕤。波斯贾胡、倭国遣华之使、天竺梵僧、大食商客,充塞街衢,衣冠各异,言语百种,皆以得入长安为毕生之愿。
城中米价,斗不过三十钱;布帛盈肆,贫者亦得衣褐。去岁冬至,户部点检天下户口,凡八百四十一万户,较之梁时,增七十万有奇。”
他语速不疾,如数家珍,却不带半分矜夸,只似道寻常。
“哦——!”
金婆婆拖长了这一声,面不改色,仍撑篙前行,背脊佝偻得如一张老弓:“倒也没比梁时强多少。”
此言出,童颜倏地睁眼,偷偷扯了扯杨炯衣袖。
杨炯却笑了,那一笑极淡,只唇角微扬,眼底却真真切切漾开几分温煦:“这倒是真。”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又道:“不过是人人都能吃上三顿饭,冬日家家都能买几件棉衣御寒罢了。”
船篙忽地一顿。
金婆婆撑着那篙,半截没入水中,竟忘了拔出。
她缓缓回身,那双浑浊老眼透过重重雾霭,落在杨炯面上。那目光极锐,似要将他眉目间每一寸骨相都镌入眼底。
杨炯端坐不动,任她看。
俄顷,金婆婆收回目光,将篙用力一插,船速便快了三分。
“听说长安胭脂巷,”她仍不回头,语声却轻了许多,“是个好去处。小子可知道?”
杨炯眸光微动。
他自初见这老妪,便将她从头到脚看过三遭。
那藕荷交领长袄,分明是前梁时兴的式样,领口绣着极细的缠枝莲,针脚已磨损,却熨得平展如初;那眉画得细长,眉尾斜飞入鬓,正是《前梁眉妆图》中盛称的“柳叶眉”,又唤作“桃花上柳”。
此妆据说最初发端于世家闺秀,后因一人而流入胭脂巷,从此风靡天下。
那人便是前梁名妓,姓倪,闺字爱爱,花名曰“胜三分”。
杨炯收回神思,垂眸道:“知道。”
金婆婆不语,只等他下文。
杨炯续道:“不过,如今胭脂巷大变样了。”
“哦?”金婆婆语声仍平,那撑篙的手却紧了几分,“这话从何说起?梁时,那巷里可热闹得很。莺莺燕燕,通宵达旦,往来皆是京城权贵、世家名流。每至夜阑,红灯千盏,照彻长街,笙箫鼓乐之声,子时犹不绝于耳。”
她说着,语速渐快,似那些灯影人声、绣帷珠帘,都还在眼前。
“难道如今不是了?”
杨炯摇头,认真道:“确实不是了。”他顿了顿,补一句,“胭脂巷正在拆迁。”
“什么?”
金婆婆声音拔高,那松弛的脖颈倏地绷直,连带满头银发都颤了颤:“拆……迁?”
她活了七十年,从未听过这两个字并在一处。
“那……那里头的姑娘、百姓,如何生活?还如何……”
她忽地噤声,生生将那“营生”二字咽回喉间。
杨炯接得自然:“婆婆有所不知,拆迁是要给拆迁款的。凡被拆之家,按宅基大小、屋舍新旧,各有折算。银钱虽不能尽偿其旧,却也足够寻常人家两辈子衣食无忧。”
金婆婆一脸不信,眉梢高高扬起:“有这等好事?”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这是朝廷做的?”
“不是。”
杨炯直视她,语声平静如秋水:“是我做的。”
“你?”
金婆婆将舟篙横陈膝上,转过身来,正正对着他。那双眼虽浑浊,此刻却亮得惊人,如老烛将烬前最后一霎。
杨炯与她对视。他并未挺直腰板,亦未加重语气,只是那样坐着,肩背松弛,眸色澄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金婆婆望着那双眼,这双眼她见过。
数十年前,长安城外,灞桥柳色青青。也是个微雨天,有个锦衣青年撑着青纸伞,也是这样看着她,也是这样不躲不闪、不卑不亢。
那青年说:“姑娘若信得过我,三两三银在此,余事不必过问。”
那青年说:“名节是枷锁,困世人一生一世。姑娘何必以枷锁自缚?又何必为一沽名钓誉之人失了性命?”
那青年说:“从此天高海阔,姑娘爱往何处,便往何处。”
金婆婆眼眶微热,旋即垂眸,将那潮意压回心底。
她问:“那些姑娘……”
杨炯接了话,语声温煦:“江南制造总局,如今已能批量生产青霉素。那种病,十中可愈七八。城外新开了几处纺织工厂,织机是新式器械,一人可管四张机,日得工钱百二十文。愿意的,都可去谋个营生。”
杨炯说完,便静静看着她,不再言语。
舟行愈缓。
橹声轻叩,如落子枰间,一声,一声。
金婆婆沉默良久,看着自己这双手。枯瘦,皮皱如老松,覆着星星点点的褐斑。
数十年前,这双手涂着鲜红的蔻丹,拢着琵琶弦,在长安最煊赫的筵席间,拨出一曲《花月夜》,满座倾倒,呼为“胜三分”。
那“胜三分”的名号,便是那负心人亲笔题赠。
万邦济济多如云,唯有大梁冠群伦。
大梁当数长安好,你比长安胜三分。
她风光了多少年,便有多少人恨她、妒她、想将她折入掌中。
唯独那青年,递上三两三钱银,只为送她脱籍,不受那负心薄幸之辱。
那三两三,一两金钗二两安,三两出得风尘院,三钱送女做银环,体面成全。
金婆婆收回思绪,低低叹了一声,那叹息极轻,如夜露坠叶:“那确实……比梁时好多了。”
她说着,抬头望向杨炯,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依稀可见当年明艳:“你就不怕老婆子不信?不怕我当你扯谎?”
杨炯耸耸肩,竟有些少年人的洒脱:“婆婆若不信便不信,我又不能将长安搬到您眼前。”
他顿了顿,难得开了句玩笑:“再说,骗您我也得不到什么不是。”
金婆婆怔了怔,旋即笑出声来:“好,好,好。”
她连道三声好,忽道:“我当年见过你爹,信他便也信你。”
杨炯蹭地一下站起,险些将童颜掀下舟去。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喉间滚过千言万语,最终只挤出一个字:“啊?”
他瞪着眼,直直望着金婆婆,那平日沉稳端方的燕王殿下,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不会吧?老爹年轻时难道还……不会吧?没听说老爹有逛花楼的癖好呀?
金婆婆将他这神情尽收眼底,笑得愈发开怀,连那满脸细密皱纹都舒展开来:“你同你爹年轻时,生得很像。这眉,这鼻,这颧骨……”
她眯着眼,细细端详,像在端详一轴失而复得的旧画:“尤其这气度,更是如出一辙。旁人若是做了这等身份,便是谦逊也带着矜贵;你父子倒好,分明尊贵,偏生能弯下腰来,同贩夫走卒说些家长里短,竟还说得真心实意,从不作伪。”
杨炯一颗心悬在嗓子眼,面上却强作镇定,只喉间滚了滚,小心翼翼道:“呃……您老……不会真是我小……”
那“娘”字在舌尖打了三个转,终是没敢出口。
“混小子讨打!”
金婆婆扬起船篙作势要敲,杨炯忙侧身躲过,却见她眼底尽是笑意,半点不似嗔怪:
“你娘可厉害得紧。当年长安城中,谁不知陈郡谢氏大小姐剑术通神?那年初雪,你爹踏雪访梅,在胭脂巷口被你娘逮个正着,她一柄青萍剑,生生将巷口那株百年红梅削成光杆。”
金婆婆眯着眼,似又见那漫天碎红、剑气如虹:“你爹站在满地落英里头,连伞都忘了撑,就那样傻站着,望着你娘尴尬的笑。”
她顿了顿,语声渐柔:“那之后,满长安都知道,谢大小姐看上的人,旁人不许碰。你爹那人,风流倜傥,却又端方自持,便是站在那烟花巷口,也不过是替人送一封家书、递一句口信罢了。”
杨炯长长舒了口气,一颗心落回实处。
他暗暗腹诽:老爹,您可真让我捏一把汗。
金婆婆望着他这副如释重负的神情,唇边笑意未散,眸光却渐渐远了,似透过这茫茫雾霭,望见了数十年前的长安城、灞桥雪、以及那个撑着青纸伞的青年。
她轻轻叹了一声:“你爹是个好人。”
顿了顿,一字一顿:“顶好的人。”
杨炯一颗心再次提起。
金婆婆却止住话头,不往下说了。
她撑着船篙,静了片刻,忽问:“姓颜的如何了?”
杨炯一愣:“读书的那一家?”
金婆婆淡淡道:“长安还有别的姓颜的么?”
杨炯默然,半晌,低声道:“都死了。”
金婆婆握着船篙的手倏地收紧,那手枯瘦,青筋暴起如虬根,在苍老的皮肤下蜿蜒。
她并未回头,也不言语,只那样静静地、静静地,将篙攥在掌心。
良久,方问:“怎么死的?”
杨炯望着她佝偻的背影,轻声回道:“为名所累,为名所终。”
金婆婆不语。
舟行愈缓,橹声渐稀。
俄顷,她仰起头,向着那茫茫雾霭,笑了。
那笑声苍老,沙哑,却笑得很长、很长,直笑到眼角渗出泪来,才戛然而止。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呀……”
她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那挺直的脊背,在这一霎间,肉眼可见地佝偻下去,像一棵老树终于被岁月压弯了枝干。
杨炯下意识将童颜往身后拢了拢。
他不知这金婆婆与颜夫子有甚过往,此事老爹从未提过,长安旧人也从未说过,想来不是什么见得光的风流公案。
他此刻只盼这老妪莫要一时激愤,将这一船三人尽数掀入这深不见底的湖中。
童颜却浑然不觉这暗流汹涌,只瞪着一双凤眼,酸溜溜道:“我怎么觉着,你才像是五毒教的人?你比我还健谈!”
她气哼哼地伸手去掐杨炯腰侧。
杨炯忙握住她手腕,不敢用力,只轻轻攥着,低声道:“别闹。”
童颜挣了挣,没挣脱,便也由他握着,只脸上红霞愈浓。
金婆婆看在眼里,那苍老的唇角微微扬起。
她摆摆手,语声已平复如初:“小子莫怕。”
她顿了顿,望着杨炯,眸光温和得像在看自家子侄:“你爹当年,是第一个送我三两三的人。”
她又笑了笑,那笑意里有沧桑、有释然,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少女的娇俏:“如今你是最后一个。”
她轻叹一声:“命运呀,思之令人唏嘘。”
杨炯心头一震。
他倏然想起方才登船时,自己奉上的那三两三金银,当时不过存了试探之意。若这老妪是风尘中人,必知“三两三”的旧典;若只是寻常妇人,自当嗤之以鼻。
他万万没料到,竟引出这样一段陈年旧事。前梁名妓倪爱爱,花号“胜三分”,当年梳拢之资,正是三两三。
第一夜,有位贵公子递上银两,却并未留宿,只请她吃了一盏茶,便起身告辞,谁能想到,那人竟然是自己老爹!
自此,倪爱爱名动长安,却再不接客。
又数月,此人自长安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杨炯望着金婆婆,欲言又止。
金婆婆瞪了他一眼:“你满脑子想的什么?你爹可君子的很。”
她顿了顿,语声放软:“他不过是看不惯有些人,为了那点名声、那点前途,欺负完女子便翻脸不认。他出了那三两三,是让人体面的离开,有尊严的生活。”
杨炯苦笑:“我看老爹是故意羞辱那负心汉吧。”
他顿了顿,低声道:“我说怎么那人一辈子同我爹别苗头,原来还有这一遭。”
金婆婆闻言,浅笑一声,那笑意里竟有几分促狭:
“你爹年轻时,最是好打不平。那颜家公子,出身书香门第,少年及第,春风得意。他在胭脂巷遇见那女子时,一口一个‘终身不负’;待要外放赴任,便翻脸说‘逢场作戏’,三两三银就要打发。”
她说着,语声渐淡:“你爹那日穿一袭青衫,撑一柄素伞,站在巷口,当着往来车马、达官贵人,将三两三钱银放在那颜公子手中,说……”
她顿住,抬眸望杨炯:“你可知道他说什么?”
杨炯摇头。
金婆婆轻声道:“他说:‘颜大人既知银货两讫,这便收了罢。从此两清,再无瓜葛。’”
她说着,唇边笑意深了几分:“你爹给我那三两三,却是不同。”
“有何不同?”
金婆婆感慨,悠悠道:“一两金钗二两安,三两出得风尘院,三钱送女做银环,体面成全。”
这般说着,她望着杨炯:“你这三两三,又是什么说法?”
杨炯佯装不懂:“船资呀。”
金婆婆举起船篾,轻轻点在他额头上:“你小子!”她笑得眼角皱纹如菊绽,“同你爹一样,惯会哄女人开心。”
杨炯嘿嘿一笑,不接话。
童颜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只隐约辨出杨炯父亲与金婆婆有旧,自家情郎似乎还颇得长辈青眼。
她心中那点子酸意去了大半,又记挂起正事来,适时问道:“婆婆,我蓝师妹……可好了?”
金婆婆一愣,旋即会意,低声道:“你蓝师妹呀……”
她叹了口气:“听说上月走火,身上蛊毒反噬,重伤未愈。倒是同她带来的那个汉家小子,有些不清不楚的。她师父青长老大发雷霆,将她关了禁闭,不许出后山一步。”
童颜眼睛一亮,旋即敛去,只抿着嘴,不知在想什么。
金婆婆续道:“如今那三姓土司,正同三位长老议事儿呢。都想拉拢咱们五毒教。岑家愿出良马千匹,黄家许了三座盐井,韦家最是奸猾,带了二十箱金银,却只送礼不提请求,暗地里收买了教中好几个管事的。”
童颜急问:“可谈成了?”
金婆婆摇头:“应当没有。听说青长老这几日带那个汉家小子去见了莹莹好几回,师徒俩吵得不可开交。莹莹那丫头,看着温柔,骨子里却犟得很,她不想同土司合作,便是她师父也强按不得。”
童颜与杨炯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舟行愈快。
橹声破雾,水色渐明。
前方隐隐可见一痕青绿岸线,竟是已近渡口。
金婆婆撑篙靠岸,泊稳小舟,道:“到了。”
童颜携杨炯跃上滩涂,回身端端正正给金婆婆道了个万福。
她敛去平日的娇憨跳脱,那礼行得郑重:“多谢婆婆渡我二人。”
她顿了顿,咬了咬下唇:“婆婆保重。”
金婆婆点点头,银发在风中轻拂,又恢复了那副疏离淡漠的模样,只“嗯”了一声。
童颜拉着杨炯,转身便往野花深处行去。
走出十余步,杨炯回首。
雾霭重围之中,那叶小舟已离岸丈许,船头白纸灯笼荧荧一点火光,在茫茫水色中明灭如豆。那袭藕荷长袄已然淡成一道残影,与四下水雾混融,几不可辨。
童颜扯了扯他袖角,低声道:“走吧。”
二人身影渐没入繁花深处,唯余银饰泠然,细碎如私语。
舟头。
金婆婆独自坐着,手中那三两三银钱,已被攥得温热。
她垂眸看着掌中金银,低低念道:“一两平安二两全,三两入得猛虎滩,三钱保子做金龙……”
她顿了顿,将那句续完:“十万春山。”
她轻轻笑了一声,将银钱纳入袖中。
随即,她双手握住船篙,缓缓一扭,喀喇一声脆响。
那青竹船篙自中裂开,竹皮片片剥落,如水褪寒衣。
内里竟藏着一杆赤红长枪,枪身通体朱缨,枪尖寒芒如霜,映着雾光,灼灼慑人。
金婆婆缓缓起身。
那佝偻了数十年的脊背,此刻一节一节挺直,如山岳拔地、老松伸枝。
她将长枪往水中一探,轻轻一挑,一物破水而出,赤红如火,细长如练,赫然是一条三尺来长的赤炼水蛇,正张口露牙,嘶嘶作声。
金婆婆面不改色,只将枪尖一抖,那蛇便软软垂落。
她撮唇一吹,清啸破空。
俄顷,雾中振翅声由远及近,一只神骏猫头鹰破雾而来,双翅展开足有五尺,翎羽如墨,眼若金灯,稳稳落于她肩头。
金婆婆将那垂死的水蛇托起,猫头鹰低头一啄,蛇胆应声而出,完整如珠,犹自泛着温热血光。
金婆婆摸了摸它绒羽:“老朋友儿子来了。”她语声极轻,像在同老友闲话,“总不能让人欺负了去,这情,咱得还。”
猫头鹰歪着头,金灯似的眼眸眨了眨,咕地应了一声,似在说:晓得了。
金婆婆将蛇胆纳入袖中,纵身跃下小舟。
那袭藕荷长袄在风中猎猎,赤红长枪斜指苍茫。
她大步往深山行去,银发飞扬,再不回头。雾中传来一声笑骂,悠悠荡荡:“死丫头不学好,情蛊都用上了!”
那语声苍老,却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我当年做花魁,也没如此放肆,真是没轻没重!”
声渐杳,寂然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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