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马兰华VS朱棣 (18)
朱棣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看着眼前这张脸,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狂暴地撞击着肋骨,连带着他耳朵里都只剩下“嗡嗡”的风声。
“我愿意跟你去北平。”
她收回手,将双手重新抄进袖子里,站直了身子。
“比起坐享其成,等着别人把饭喂到嘴边,我也想要去看看那个‘死地’。”
她看着他,眼神里那股精明和野心毫不掩饰地释放了出来。
“你带兵,我治病。你的护卫亲军需要大夫,那些流民需要药。”
“我去贡献我的一份力,不行吗?”
不行吗?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朱棣的眉心。
他看着她。
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需要他去“庇护”,也不需要他用那些“风风光光”的虚荣来补偿她。
她要的是“参与”,是和他站在同一片废墟上,一砖一瓦地把那个属于他们的北平给建起来。
而此刻,只有马兰华自己心里清楚,这番话说得有多么漂亮,底下的算计就有多么深。
恋爱脑?
她嘴角那一丝笑意极快地冷了一下。
在那种朝不保夕的乱世里长大的野丫头,哪有资格长什么恋爱脑?
去北平,是为了朱棣,也是为了她自己。
她必须要去那个离元朝旧都最近的地方,去查清楚那种名为“红颜枯”的毒药到底是怎么回事。
更何况……纸包不住火。
朱元璋的锦衣卫不是吃素的,那个生性多疑的帝王一旦知道了刘基的谶语,哪怕姑母再怎么掩饰,他心里也绝对会埋下一根刺。
她一个原本没有攀龙附凤心思的野大夫,现在既然已经成了这皇宫里的一颗棋子,那就不如把这盘棋下得再大一点。
既然看上了眼前这个男人,既然贪图了这皇家富贵和皇子美色,那总不能因为一句疯老头的谶语,就把小命给交代在这里了吧?
绑在燕王这棵大树上,去天高皇帝远的北方,才是最稳妥的退路。
“你……”
朱棣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的嗓子干涩得厉害,只觉得眼眶深处涌起了一股极度酸胀的热流。
他看着眼前这个个头才到他下巴的姑娘,看着她眼底那种近乎执拗的清醒与算计。
尽管他并不完全明白她在算计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她并非是在盲目牺牲。
那种一直压在他心头、关于“怎么保护她”的焦虑,突然之间就散去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把命都交出去的战栗感。
不是被需要,而是被选择了。
他在风雪中站了许久,久到那件刚被拢好的貂裘上又积了一层薄雪。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郑重地抬起手。
没有再去掰开什么,而是反客为主地,一把握住了她那只抄在袖子里的手。
很紧。
紧得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后悔一样。
“好。”
他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在风雪中砸出了回音。
“你记着今天的话。去了北平,再苦再累,我都不会让你跑了。”
为了让朱棣能有个顺理成章且尽早去就藩的理由,且能顺理成章地带走太医院的部分脉案。
马兰华只得亲自走这一趟,将那件釜底抽薪的事情捅出来。
她提着那口沉甸甸的紫藤木药箱,独自一人跨过了谨身殿那道高高的朱漆门槛。
她没有穿披风,头上的积雪在跨入门槛的那一刻便被殿内极高的室温烘化,顺着耳侧的碎发滑落,滴在石青色的夹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殿内值守的几名太监低眉顺眼地立在角落,无人敢阻拦这位深得帝后恩宠的“表小姐”。
朱元璋坐在一张堆满了黄帛奏折的宽大御案后,身上那件玄色暗纹的棉袍没有一丝褶皱。
他正拿着一支饱蘸朱砂的狼毫笔,悬在半空,眉头紧锁地盯着面前摊开的一份军报。
手边那碗原本冒着热气的白汤面早已冷透,结出了一层薄薄的油花。
“姑父。”
马兰华走到离御案还有五步远的地方停住,屈膝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宫礼。
她调整着呼吸,压下指尖那股尚未褪去的风雪寒意,用极其清晰的音调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深夜打扰姑父批阅奏章,只因有一桩牵涉姑母凤体的大事,侄女必须单独向您禀明。”
朱元璋手腕顿了一下。
那支悬在半空的狼毫笔缓缓落回笔山,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木石磕碰声。
他抬起头,那双隐藏在浓密眉毛下的犀利眼睛径直盯在马兰华的脸上。
他挥了挥粗糙的大手。
站在角落里的太监王景弘立刻会意,弓着腰,带着几名随侍的小太监,脚步毫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反手将谨身殿厚重的殿门死死掩上。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炉火爆裂的微响。
马兰华站直身体,上前半步,将一直紧紧攥在手心的一张纸笺放在御案的边缘。
那是她回宫后,根据自己切脉的结果连夜默写下来的脉案。
“姑父,这些日子以来,我每日为姑母诊脉。”
马兰华的目光没有避让,她的语速稍稍加快,那是身为医者交代病情时特有的连贯与专业。
“脉象沉涩滞缓,指下并无滑利之感。”
“这几日姑母时常胸闷盗汗,我本以为是操劳过度导致的心火上炎。但不久前……”
她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时,里面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断。
“不久前在诚意伯府偏院,那药炉里飘出的极其微弱的草药相冲之气,提醒了我。”
“我回来后查阅了一本偶然得来的塞外医书。”
“姑母的症状,极其符合书上记载的一种名为‘红颜枯’的慢毒。”
“此毒产自元大都一带,入水无色无味,潜伏期极长。”
“发作时查不出明显的毒症,只会让人日渐虚弱,直至枯竭。”
她停住了话语,留足了时间让这几个字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她甚至没有去要求皇帝查抄太医院,而是将那半截话卡在了嗓子里,等待着那张属于天下共主的脸上出现震惊或者狂怒。
但是,没有。
朱元璋那张布满岁月风霜的黑红脸庞上,没有出现任何马兰华预想中的暴怒。
朱元璋没有抬头,也没有摔笔大怒,更没有叫人去将太医院院使拿来问罪。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那双宽阔浑厚的肩膀保持着前倾的姿势,目光直直地锁在那团洇开的朱砂印上。
马兰华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听到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偏殿里回响。
这位打下了大明江山的开国帝王,此刻呈现出一种极其恐怖的死寂。
他那有着厚重老茧的手背上,几根青筋极其缓慢地凸起,又被死死地压抑下去。
他沉思了好一会儿。
外头廊檐下,又一滴雪水砸在青石板上。
“老大来了没有?”朱元璋的声音极其低沉,听不出半分情绪的波动。
门外的带刀侍卫立刻跨进门槛,单膝跪地:“回陛下,太子殿下刚下朝,正在门外候着。”
“叫他进来。”
马兰华站在原处,将药箱的提梁捏紧了几分。
她本以为会迎来一场雷霆暴雨,但这没有表态的反应,反而证明这位帝王已经动了最深的杀机。
不是对她,而是对整个太医院甚至牵涉其中的任何人。
他不在此刻发作,便意味着他要去细查,要去布置一场真正的大清洗。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朱标穿着那身杏黄色的太子常服,跨过门槛,看了看殿内这压抑的气氛,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马兰华,快步走到大案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儿臣叩见父皇。”
“免了。”朱元璋终于将手里的那管毛笔扔在笔洗里。
他抬起头,那张满是风霜与威严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看了朱标一眼,随后目光极其轻飘飘地扫过马兰华。
“政务看得咱头疼。这黑丫头跑来跟咱胡诌了一通偏方。”
“老大,你替咱送她回坤宁宫,免得她这野路子规矩冲撞了哪个宫的。”
朱标顺从地低下头:“儿臣遵旨。”
朱元璋挥了挥手,转头看向那一堆公文,再没多看他们一眼。
马兰华跟着朱标走出了奉天门。
大雪依然在下,打着旋儿从漆黑的夜空砸落。
红墙上的琉璃瓦早就积了厚厚的一层白,两个提着羊角宫灯的小太监远远地走在前头探路,桔黄色的烛火在风雪中摇晃不定。
朱标穿着一件寻常的素色大氅,手里提着一个紫铜小手炉,与马兰华并肩走在稍后的位置。
靴底踩在未被清扫干净的积雪上,发出极其单调且沉闷的咯吱声。
风夹杂着冰凌扑在脸上。
马兰华侧过头,借着宫灯微弱的光晕,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身旁的这位太子殿下。
朱标的脸色在风雪中显得尤为苍白,眼下的乌青极深。
他紧紧抿着嘴唇,时不时抬起宽大的袖子掩住口鼻,压抑地咳嗽几声,咳得胸腔都有着轻微的震颤。
“大表哥。”
马兰华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极其自然地转过身,将背对着风口,以此替身旁的人挡住大半的风雪。
她那双属于郎中的眼睛里没有对储君的盲目敬畏,只有就事论事的挑剔。
“你这咳嗽,听音涩滞少痰,属于劳心伤神、阴虚火旺。”
她伸手将被风吹散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我方才在谨身殿瞧见姑父桌上那小山一样的折子。政务是处理不完的。”
“聪慧至极的人往往都会走一步看三步,可你要是现在就把身子底子掏空了,后头还有几十年的长路,你拿什么去抗?”
“总得留点余地顾顾自己。”
她的话极其直白,没有使用任何委婉的朝堂话术。
这不仅是郎中对病患的提醒,更是一个刚经历了接连精神冲击的人,对于同在一片权力旋涡中煎熬的亲人的切实劝诫。
朱标跟着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对这份逾矩的直白表现出任何不悦,反而将那个紫铜手炉换到左手。
右手从袖管里探出,轻轻拂去落在肩头的一块碎雪。
他坦然一笑。
那笑容并没有平日里安抚群臣时那种标准的温和与距离感,而是一种极其通透的、甚至带着些许自我解剖般锐利的真实。
“余地?”
朱标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声音随着北风飘散。
他转过身,视线穿过重重宫门,看向那座刚刚离开、此刻还亮着灯火的谨身殿。
“兰儿,有些路,踏上去了,就没有退的地步。”
他收回视线,看着马兰华,眼神里有一种早已把一切拆骨剥皮看透的冷静。
“世人皆说孤宽和、仁慈,甚至有些老大人暗中感叹,说太子不像当今圣上那般果决。”
他短促地咳嗽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有些无奈的弧度。
“可那是因为,所有的骂名,所有的得罪人的恶事,父皇都挡在了前面,一个人全扛了。”
雪花落在他那有着完美曲线的鼻梁上,迅速化作水滴。
“如今父皇那把清算功臣与朝堂的屠刀,已经磨得极其锋利。”
朱标的声音越来越平缓,却一字一句极其清晰,“我每天翻阅那些各地送来的秘报,字里行间都能闻出血腥气。”
“今日不动,明日不动,但我猜得出,用不了几年,这朝堂之上定然有不少人头落地。”
“那必是一场避无可避的腥风血雨。”
马兰华的呼吸在风里稍微停滞了一瞬。
她看着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真切地感受到了隐藏在这张面具之下,那颗正在为大局默默淌血、承受着剧烈撕扯的心脏。
“日后一旦血流成河,老臣凋零。”
朱标继续说道,他的手指捏紧了手炉的边缘,铜质的器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孤这个坐享其成的太子,难道就能高高挂起、袖手旁观吗?”
“孤必须站在那里,收拾残局,去维系那些断裂的规矩。”
必要的时候,用命去填补。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杀的人多了,沾的血深了,自然是没有好下场的。孤的余地,全在父皇的刀锋底下。”
马兰华垂眸:“如果不杀呢?”
朱标并没有嘲笑马兰华的天真,只是微微一笑:“兰儿,总要有人做出牺牲。你既然能提出裁缝论,也定然知道有些事总要有人做。”
“这一次我大明若是站不起来,扛不起汉人天下,日后哪里还会有汉人呢?”
若是这次败了,日后还要流多少血,才能再出现一个大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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