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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童枢密挂帅夺兵权,老经略捏令碎丹心


朔风卷着黄沙,打在延安府厚重的城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中军大帐内,木炭烧得滚热,火盆里的木炭被烧得通红,不时爆出几点火星。

老种经略相公种师道坐在帅案后。

他手里捏着那卷明黄的圣旨,还有那支代表着西北最高军权的令箭。

他的手背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盘虬的树根。

“咔嚓”一声闷响。

那支坚硬的枣木令箭,被他硬生生捏成了两截。

尖锐的木刺扎进掌心,渗出几滴暗红的血,滴在铺着羊毛毡的地面上。

他虽老,但两臂尚能开三石之弓,浑身还有千斤之力,是宋朝朝廷此时毫无争议的第一武将。

可是,在皇帝的眼睛里面,他这个廉颇,老矣啊!

传旨的太监早就脚底抹油溜了,连赏钱都没敢要。

帐内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火炸裂的声响。

“副帅?”

种师道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帐外的朔风还要冷。

“留守边境?”

他把断成两截的令箭狠狠扔在脚下。

“他童贯一个没根的阉人,竟敢骑到老夫头上拉屎!”

“这便罢了,可他不知兵事的阉人,与西夏虎狼之兵交手,岂不毁我三军将士!”

种师道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帅案上。

“来人!”

“擂聚将鼓!”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穿透风沙,传遍整个西军大营。

不到半个时辰,西军诸将披坚执锐,鱼贯而入。

作为老种经略相公的嫡亲弟弟,种家将的二把手,“小种经略相公”种师中走在最前头,眉头紧锁。

他身后跟着侄子种洌,还有老种经略相公的嫡亲孙子种彦崇、种彦崧。

种家军的骨血,都在这儿了。

刘法大步走进来,甲叶子撞得哗哗作响,脸上带着一股子煞气。

这位人称“天生名将”的将才此时也是憋着一肚子的气。

他身后是刘仲武和刘延庆。

折家将的人也到了。

折可大、折可存、折可求兄弟三人并肩而入,面色凝重。

折彦文和折彦质紧随其后。

最后走进来的是个黑脸汉子,穿着一身普通的皮甲。

此人就是“九纹龙”史进的那位师父,因为得罪了高俅高太尉而投奔来此的八十万禁军前教头,王进。

众人分列两旁。

帐内站满了人,却没人先开口。

气氛压抑得像塞外雷雨前的黑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种师道扫视了一圈。

“姚古和姚平仲呢?”

种师中上前一步。

“回大哥,姚家叔侄驻地偏远,传令兵还没回来。”

种师道冷着脸没说话。

“大哥,出什么事了?”种师中看着地上的断箭,心里咯噔一下。

种师道指了指案上的圣旨。

“朝廷来旨了。”

“童贯挂帅,总领西北军务。”

“老夫被封了个副帅,留守后方。”

这话一出,帐内顿时炸了锅。

“什么?!”

刘法第一个跳了起来。

他一巴掌拍在身旁的柱子上,震得帐篷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童贯懂个屁的打仗!”

“他来挂帅?这不是拿弟兄们的命开玩笑吗!”

王进皱着眉头,往前走了一步。

“相公。”

“外行指挥内行,此乃兵家大忌。”

“童公公深得圣眷不假,可他不知兵事。”

“这西北的沙子,他咽得下去吗?”

“此去凶多吉少啊。”

“闭嘴!”

刘延庆突然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他缩着脖子,左右看了看,像只受惊的鹌鹑。

“王教头,你这话可是大逆不道!”

“童枢密那是代天巡狩!”

“你敢非议朝廷命官?你不要命了,日后类似的话不可再提!”

王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刘将军,我只论兵事,不论官职。”

刘延庆往后退了半步,躲在刘仲武身后。

“打仗输赢那是后话!”

“童枢密要来,咱们好生伺候着就是了。”

“他指哪儿,咱们打哪儿。”

“等他捞够了军功,自然就回东京了。”

“咱们何必跟他对着干?”

刘法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刘延庆。

“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拿弟兄们的命去给他填军功?”

“他胡乱指挥,死的是我西军的儿郎!”

刘延庆梗着脖子反驳。

“那你说怎么办?”

“抗旨不遵?那是杀头的大罪!”

刘法上前一步,逼视着刘延庆。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若瞎指挥,老子在战场上自然要据理力争!”

“绝不能让他葬送了将士们的性命!”

刘仲武拉了拉刘法的胳膊。

“刘法兄弟,消消气。”

“童贯这次来,绝对没安好心。”

“咱们西军将门历来跟京城那些人不合。”

“他手里握着尚方宝剑,咱们跟他硬碰硬,吃亏的是咱们自己。”

刘延庆赶紧附和。

“对对对,仲武兄说得对。”

“咱们得顺着他来。”

刘仲武摇了摇头。

“顺着也不行。”

“咱们不如想点别的办法,避开他的锋芒。”

刘延庆追问。

“什么办法?”

刘仲武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他哪有什么办法,这朝廷压下来,谁能躲得过。

上级一拍脑门,他们做下级的就得跑断腿,就怕跑断腿也不落好啊!

种师道看着帐内争吵的众人。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压过了所有的争论。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都别吵了。”

种师道走下帅座。

“你们以为,童贯只是来捞军功的?”

他看着刘法。

“刘法,你太天真了。”

“他名为征夏,实为夺权!”

种师道在帐内踱步,皮靴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咱们西军在这西北扎根太久了。”

“朝廷不放心啊。”

“他这次带了七万禁军来压阵,就是防着咱们的。”

他停下脚步,看着众人。

“此战,咱们不仅要防备西夏的铁骑。”

“更要防备来自背后的冷箭!”

折可存走上前,抱拳拱手。

“老相公。”

“不管童贯怎么对付咱们西军,咱们自己内部不能先乱了阵脚。”

“各地的守将,必须还和以前一样,坚守关隘防务。”

“他童贯想夺权,也得看咱们答不答应!”

折可存转头看了看折家的几个兄弟。

“总之,我折家将,全力支持老相公!”

折可大和折可求也齐声附和。

“折家将唯老相公马首是瞻!”

种师道看着折家兄弟,点了点头。

“多谢诸位。”

他走到刘法面前。

“刘法。”

“末将在!”

“你性格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

“但这次,你必须给老夫忍住!要率军出征,老夫不能跟随,你必然要跟着童枢密前往,才有获胜的可能……”

刘法咬着牙,没吭声。

种师道加重了语气。

“童贯新官上任,正愁找不到借口立威。”

“你若撞上去,就是他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为了你手下的弟兄,你也得忍!”

刘法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

“末将……遵命。”

种师道转头看向王进。

“王教头。”

“相公吩咐。”

“你当年在东京,得罪过高俅。”

“童贯跟高俅是一丘之貉。”

“你不能在童贯面前露面。”

王进皱了皱眉。

“那相公的意思是?”

“你留在老夫帐下。”

“先锋营的训练,交给你了。”

“没有老夫的命令,你哪儿也不许去。”

王进抱拳。

“遵命。”

种师道看着帐外。

校场上,一队队西军老兵正顶着风沙操练。

那些面孔,他太熟悉了。

许多人跟着他出生入死十几年。

种师道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总觉得,这次西征,会是一场泼天大祸。

距离延安府百里之外的平夏城。

姚家军大营。

姚平仲坐在火盆前,手里拿着一封密信。

信皮上没有署名。

但火漆上的印记,是枢密院的。

姚古坐在一旁,喝着闷酒。

“平仲,信上说什么?”

姚平仲把信凑到火盆边,看着火苗将信纸吞噬。

“童枢密写的。”

“他许诺,战后保举我做节度使。”

姚古的手顿了一下,酒水洒在胡子上。

“节度使?”

“他童贯有这么好心?”

姚平仲冷笑了一声。

“他当然没这么好心。”

“他让咱们在战场上,便宜行事。”

“无需听从种师道和刘法的节制。”

姚古瞪大了眼睛。

“这是让咱们在背后捅刀子啊!”

“种家和刘家,可是咱们西军的同袍!”

姚平仲站起身,走到帐门处。

他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风沙。

“同袍?”

“叔父,西军四大将门,种、折、刘、姚。”

“凭什么种家总是压咱们一头?”

“凭什么刘法那莽夫的名气比我还大?”

姚古放下酒碗。

“平仲,你可别犯糊涂。”

“童贯这是离间计!”

姚平仲转过身,看着姚古。

“离间计又如何?”

“这是咱们姚家上位的绝佳机会!”

“种师道老了,刘法不懂变通。”

“他们早晚要被朝廷收拾。”

姚平仲的呼吸急促起来。

“等那三大将门在童贯手里倒了。”

“咱们姚家,就是这西北第一将门!”

姚古站起身,走到姚平仲面前。

“平仲!”

“你以为童贯容得下种家,就容得下咱们姚家一家独大吗?”

“鸟尽弓藏的道理你不懂?”

姚平仲一把推开姚古。

“叔父,你老了,胆子也小了。”

“富贵险中求!”

“这封信,就是咱们姚家的进身之阶!”

姚平仲走到兵器架前。

他拔出那把精钢长剑。

剑刃映着火光,透着一股子寒气。

他拿出一块白布,缓缓擦拭着剑身。

布面擦过剑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姚古看着侄子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知道,姚平仲的心已经收不回来了。

西军内部,因为一个童贯的到来,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

姚平仲把长剑插回剑鞘。

他推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风沙迎面扑来,打在他的铁甲上。

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马蹄踏碎了地上的冰层。

延安府大营内。

种师道看着地上的断箭,久久未动。

种师中弯腰捡起那两截木片。

“大哥,这令箭断了,不吉利。”

种师道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吉利?”

“从赵家天子把兵权交到一个太监手里的那天起,大宋的武将就没有吉利可言。”

他走到沙盘前。

沙盘上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

红色代表西军,蓝色代表西夏。

“你们看。”

种师道用一根长棍指着沙盘。

“西夏人最近在横山一带频繁调动。”

“西夏的统军大将李察哥,他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西夏人的情报能力不弱,恐怕此时此刻他已经知道了朝廷要换帅,这是在试探咱们的虚实。”

刘法凑上前。

“相公,李察哥若是敢来,末将愿领三千铁骑,去横山会会他!”

种师道摇了摇头。

“不行。”

“童贯还没到,咱们不能轻举妄动。”

“万一打了败仗,这就是童贯拿捏咱们的把柄。”

刘法急了。

“那就眼睁睁看着西夏人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耀武扬威?”

种师道转头看着他。

“老夫说了,忍!”

“你当老夫心里憋屈得少吗?”

种师道扔下长棍。

“老夫自跟随祖父开始镇守西北几十年,什么时候受过这份窝囊气?”

“可现在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时候。”

折可存开口道。

“老相公,咱们能不能给京城的旧交写信,让他们在官家面前说说话?”

种师道冷笑。

“旧交?”

“这满朝文武,现在谁敢替咱们西军说话?”

“蔡京、高俅、杨戬,他们巴不得咱们西军死绝了!”

“童贯这次来,就是带着他们的意志来的。”

“起码老太师韩忠彦总能帮得上忙,毕竟他先父韩琦也是从咱们西军出去的贵人……”

折可存说道。

“老太师……老了,况且……日薄西山……还是别打扰他老人家了……”

种师道叹了口气,韩忠彦会帮他们说话不假,可是他已经老得一年多病入膏肓,不能上朝了……

否则,他无论如何也得帮西军说说话……

王进在一旁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在东京的日子。

高俅陷害他的时候,满朝文武也是这般冷漠。

“相公。”王进开口。

“童贯带了七万禁军。”

“这七万人,吃穿用度,全得靠西北的州府供给。”

“咱们这地方本就贫瘠,哪养得起这么多人?”

种师道叹了口气。

“这也是老夫最担心的地方。”

“童贯一来,必定会横征暴敛。”

“到时候,还没等跟西夏人开打,咱们自己就先乱了。”

刘延庆眼珠一转。

“相公,要不咱们提前把粮草转移?”

“就说被西夏人劫了。”

刘仲武闻言,吃惊的瞪了他一眼,满眼的不可置信,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刘延庆为什么能说出这样缺心眼的话来。

“猪啊你,刘延庆!你当童贯是三岁小孩?”

“七万人的粮草,你说劫就劫了?”

“他要是查起来,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你!你,我,大家的脑袋都保不住,朝廷上都得说我们西军是吃干饭的,搞不好还说我们通敌卖国,不会说话就闭死你的嘴!”

种师道气得一拍桌子,简直想把桌子砸向他刘延庆。

刘延庆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营帐外的风沙越来越大。

吹得帐篷的帆布哗啦啦直响。

种师道走到门口,掀开一条缝。

外面的天色昏黄,什么都看不清。

“去把各营的兵力名册拿来。”种师道吩咐。

种洌赶紧跑到书案前,抱起一摞厚厚的名册。

种师道翻开名册。

“步军三万,马军一万五千。”

“这是咱们延安府的全部家底了。”

他合上名册。

“传令下去。”

“从今天起,各营加紧操练。”

“刀枪要磨快,弓弦要上紧。”

“童贯到了之后,咱们不能让他挑出半点毛病。”

众人齐声应诺。

“遵命!”

另一边,平夏城。

姚平仲骑着马,在营地里巡视。

他的心腹偏将张俊跟在后面。

“将军,咱们真的要听童枢密的?”偏将小声问。

姚平仲勒住马。

“听他的?”

“我姚平仲只听我自己的。”

他看着远处的雪山。

“童贯想拿咱们当枪使,咱们就借他的势,往上爬。”

“等咱们姚家掌控了西军,他童贯也得看咱们的脸色。”

偏将张俊有些担忧。

“可是种老相公那边……”

姚平仲冷哼一声。

“种师道老了,他护不住西军了。”

“这西北的天,早晚得换个姓。”

姚平仲一抖缰绳。

马匹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偏将张俊咽了口唾沫。

“将军,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做?”

姚平仲眯起眼睛,看着校场上正在操练的士卒。

“传令下去。”

“把各营里的老弱病残,都给我调到前锋营去。”

“把咱们的精锐,往后撤,藏严实点。”

偏将张俊一愣。

“将军,这要是真打起来,前锋营顶不住啊。”

姚平仲冷笑。

“顶不住才好。”

“顶不住,就让种家军和刘法去顶。”

“童贯要的是军功,咱们就给他送军功。”

“只要咱们姚家军的底子还在,这西北的话语权,就丢不了。”

偏将张俊不敢再多问,抱拳退下。

姚平仲坐在马背上,寒风吹透了重甲。

他摸了摸腰间的剑柄。

这把剑,很快就要饮血了。

不是西夏人的血,是同袍的血。

这张俊也不是寻常人物,正是历史上与韩世忠、刘锜、岳飞并为名将,所部称张家军的那个张俊。

不过,现在的他还是个年轻人,十六岁从军,张俊充当三阳乡兵弓箭手。宋徽宗末年,他参与镇压京东,河北起义军,后来随姚平仲军进攻西夏的仁多泉,这时他才被授予授承信郎,成为入品的最低的武官。

打拼了这么多年,还只是一个偏将。

历史上的他得等到了靖康元年,金兵合围榆次,宋军主帅殉难,张俊率所部数百人力战突围,且战且退,斩杀追兵五百余人,声名大震,崭露头角,同年,抗击金兵于东明县城,以功升至武功大夫。

这两个人,都不是没野心的家伙,只不过张俊的野心,现在还不为姚平仲所察觉……

延安府。

深夜。

风沙停了,月亮像个惨白的银盘,挂在光秃秃的山峁上。

中军大帐的火盆已经熄了。

种师道披着一件厚重的羊皮大氅,坐在案前。

案上铺着一张羊皮地图。

上面画着横山一带的地形。

帐帘被掀开。

王进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

“相公,夜深了,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种师道没抬头,眼睛死死盯着地图。

“王进啊,你来看看。”

王进把汤碗放在案角,走到种师道身边。

“你看这横山。”

种师道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李察哥把主力屯在统万城。”

“他这是在等。”

王进皱眉。

“等童枢密的大军?”

“不。”

种师道摇了摇头。

“他在等咱们西军自己乱起来。”

种师道直起身,捶了捶酸痛的后腰。

“童贯带七万人来,这七万人一路上的吃喝拉撒,早就把地方州府掏空了。”

“到了延安府,他第一件事,就是找老夫要粮。”

“老夫拿不出粮,他就要杀人立威。”

王进倒吸了一口凉气。

“相公,那咱们怎么办?”

种师道端起那碗已经有些温吞的羊肉汤,喝了一大口。

“没有办法。”

“这是个死局。”

他放下汤碗,看着王进。

“老夫活了这把岁数,死不足惜。”

“可西军这几万儿郎,不能白白给童贯陪葬。”

种师道走到帐角,打开一个樟木箱子。

他从里面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王进,你拿着这个。”

王进接过布包,入手极沉。

“相公,这是?”

“这是老夫这些年攒下的一些金叶子,还有几封老夫亲笔写的举荐信。”

种师道压低了声音。

“你留在老夫帐下,名义上是训练先锋营。”

“实际上,老夫是要你挑出一批最精锐、最可靠的弟兄。”

“一旦局势不可收拾,童贯要拿西军开刀。”

“你什么都别管。”

“带着这批弟兄,往南走。”

王进瞪大了眼睛。

“相公!我王进岂是贪生怕死之徒!”

“高俅害我,是您收留了我。”

“我死也要死在西军的阵上!”

“糊涂!”

种师道低喝一声。

“你死在这里有什么用?”

“给童贯的功劳簿上添一笔?”

种师道抓住王进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你往南走。”

“去山东。”

“去梁山泊!你不是有个徒弟,叫九纹龙史进的在那里吗?老夫以前有一个提辖下属叫鲁达的,也在那里。”

王进彻底愣住了。

“梁山泊?那不是……”

“贼寇?”

种师道惨笑了一声。

“这世道,谁是官,谁是贼,还分得清吗?”

“老夫听闻,那梁山泊的李寒笑,是个真英雄。”

“他均田免赋,废除贱籍。”

“他打得高俅丢盔弃甲,杀得呼延灼全军覆没。”

种师道松开手,退后两步。

“大宋的根子已经烂透了。”

“这西北的沙子,埋不住真龙。”

“你带着西军的火种去梁山。”

“告诉李寒笑,这天下,交给他了。”

王进捧着那个布包,重如泰山。

他看着眼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将。

大宋西北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此刻,却像一个交代后事的孤寡老人。

王进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青石板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相公的嘱托,王进万死不辞。”

种师道转过身,摆了摆手。

“去吧。”

“先把先锋营练好。”

“童贯的刀,还没落下来呢,老夫这把老骨头,再练练,也能崩他几个刃口不是。”

王进站起身,把布包揣进怀里,退出大帐。

帐外,冷风如刀。

王进摸了摸怀里的硬块,大步走向先锋营的驻地。

千里之外。

通往西北的官道上。

七万禁军拉成长长的队伍,像一条臃肿的巨蟒,在黄土地上蠕动。

队伍中间,是一顶八抬大轿。

轿子极大,里面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角落里放着冰鉴。

童贯靠在软垫上,手里捏着一颗剥了皮的冰镇葡萄,放进嘴里。

“这西北的风,真够硬的。”

他吐出葡萄籽,拿丝帕擦了擦手。

轿子外面,骑在马上的王禀凑近轿窗。

“枢密使,再有五天的路程,就到延安府了。”

童贯掀开轿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荒凉。

“粮草催得怎么样了?”

“回枢密使,沿途的州县都刮干净了。”

“但到了延安府,大军的供给怕是接不上。”

童贯冷笑。

“接不上?”

“种师道在西北经营这么多年,他会没有存粮?”

“传咱家的将令。”

“派人快马加鞭去延安府。”

“告诉种师道,大军一到,必须备齐十万石粮草。”

“少一粒米,咱家拿他是问!”

王禀有些迟疑。

“枢密使,这西北本就苦寒,十万石……种老相公怕是拿不出啊。”

童贯放下轿帘。

声音从轿子里传出来,透着股阴寒。

“拿不出?”

“拿不出,就拿他的人头来凑。”

“咱家正愁没借口动他。”

王禀不敢再多嘴,打马去传令。

队伍前方。

何灌背着那把特制的铁胎弓,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他看着远处连绵的黄土高坡。

丘岳和周昂并排骑行在他身侧。

“何将军,听闻你不但与契丹人作战,当初也打过这西夏,你说这西北的仗,好打吗?”丘岳问。

何灌摸了摸弓袋里的羽箭。

“西夏人与辽人相比不遑多让,骑射了得,重骑兵更是厉害。”

“不过,再快的马,也快不过某家的箭。”

周昂扛着开山大斧,大笑起来。

“有何将军的箭,加上我这把斧头。”

“管他什么李察哥,还是什么西军将门。”

“统统砍成肉泥!”

何灌没接话。

他看着前方卷起的沙尘。

作为武人,他本能地感觉到,这趟西北之行,血腥味会很重。

但是他就是一个职业军人,拿起刀来听命令杀人,至于杀的是谁,是汉人,还是辽人,党项人,他是一贯不管的。

延安府。

城墙上。

刘法按着腰间的刀柄,站在垛口处。

风沙打在他的铁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看着远方的地平线。

那是东京的方向。

刘仲武走上城墙,站在他身边。

“看什么呢?”

刘法没回头。

“看催命的鬼。”

刘仲武叹了口气。

“老相公下了死命令,让咱们忍。”

刘法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忍?”

“拿弟兄们的命去填童贯的胃口,怎么忍?”

刘法转过头,看着刘仲武。

“仲武兄,咱们西军的刀,是用来杀贼的,不是用来割自己人脖子的。”

刘仲武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一步看一步吧。”

刘法转过身,继续盯着远方。

他的手死死攥着刀柄。

刘仲武则是回头,看向了自己的儿子刘琦。

“今天的事情,你怎么看?”

年轻的刘琦拱手行礼道,“父亲不如托病不出,方可免祸……”

“噢?仔细和为父说说……”

此时的刘琦还是个年轻人,还不是“中兴四将”之一,但也在西军中颇有名声他自幼,随从父亲刘仲武征战,有一次营门口水缸中盛满水,刘锜一箭射中水缸,拔出箭矢缸中水如注涌出,刘锜随后又射出一箭正好将原来的箭孔塞住,人们叹服其射技精湛,都称呼其为“小刘太保”。

“只有不参战才能保存实力,这次不管是谁,参战胜利与否,都会被童贯清算,可日后西军还得要人能统兵防御西夏,这需要真才实学……”

“父亲不要因为一时表现怯懦而愧疚,这是为了国家长远之考虑……”

听了这话,刘仲武坐在城头上,一言不发。

他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

“嚓——”

“嚓——”

精钢打造的箭头在磨刀石上划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似乎感觉到,自己的儿子未来的成就要比自己大上很多。

既然如此,那就让自己再多活几年,多磨砺磨砺这块好钢吧……

火盆里的炭火彻底熄灭,营帐外,更夫敲响了三更的梆子。

不知道谁唱起了范文正公的《渔家傲》,一时间,所有西军百感交集。

“塞上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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