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做护你远航的长风
“想不想吃点什么？”顾临问。
宋云禾摇头，“我不饿了。”
她就是心里难受，也觉得心疼。
他们在定安，这样的情况或许还有很多次，她见不得顾临忍气吞声。
两人各有各的心思，一路上走得颇为沉默。
街旁卖蔬果的摊贩已经陆陆续续收摊，挑着箩筐往家里赶，一只布球忽然滚到顾临面前。
他停下脚步，弯腰捡起，一个小童穿过人流站在他面前。
孩子身上的粗布麻衣已有些旧了，但干净整洁，他惴惴不安地捏着手指，“是，是我的球。”
顾临递过去，孩童好像很怕他的样子，拿过球飞快地窜到街边，抱住一名老妇的腿，又朝着顾临的方向指了指。
老妇人笑呵呵地摸孩子的头，顺着孩子指的方向看过来，苍老的眼中乍然出现一丝光亮。
“林将军？”老妇牵着孩子走来，“还真是将军啊。”
她说完便要行礼，顾临赶忙扶住她，“阿婆认得我？”
“认得认得！将军从宫里出来那日老婆子也去了。”老妇人激动地拉着孩子喊他磕头，孩子有些害怕，抱着她的腿不肯动。
“你这孩子，”老妇人斥道：“你在家里不是还让你娘给你做木刀，学林将军去杀坏人吗？”
孩子抱着阿婆的腿仰头看着顾临，阿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将军您等等。”说着拖着孩子转身回了摊子，提着一个竹篓过来。
正是庭前枇杷黄满枝的暮春时节，那是一篓金灿灿的枇杷，个个个大饱满。
“这是老婆子家里自己种的，不值什么钱，将军拿回去吃吧。”
顾临推辞，“心意领了，但枇杷不能收，您卖这些蔬果也不容易，留着还能换些银钱补贴家用。”
老妇人执拗地将竹篓往顾临手里塞，“将军，您可别跟老婆子客气。这一篓枇杷也卖不了几个钱，全当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
宋云禾扯了扯顾临的袖子，往他手里塞了一块碎银，顾临当即明白过来，侧眸温柔看她一眼。
宋云禾看向那个孩子，“你喜欢小木刀吗？”
她长得漂亮又温和，孩子乐意和她说话，点头道：“喜欢，但是我没有小木刀。”
“为什么？”
孩子看看阿婆，又看向宋云禾，“因为我阿娘不会做。”
“那你爹也不会吗？”宋云禾问。
“我阿爹打仗去了。”
宋云禾蓦地僵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只能伸出手，在孩子头上摸了摸。
那篓枇杷被他们带回了宋府，在摊子上留下了一块碎银。
枇杷口感有些涩，叶满却很喜欢，听说他们不爱吃，拎着枇杷回了自己的院子。
天边红霞漫天，斜阳沉于山峦。
顾临那屋的灯已经灭了，宋云禾还没有睡着，她听见木门轻轻开阖的声音，从窗缝里看见顾临出了院子。
她知道顾临不好受，她心里也是一样。
那些辱骂的言语如刀子，对准的人是顾临，可她同样感觉到了痛。
宋云禾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夜半时分，似乎有人挑开了窗，接着一个带着寒气的身体隔着被子抱住了她。
宋云禾一下就清醒了，她没有动，睁眼看着帐子，但身后的人很敏锐，立刻就发现她已经醒来。
“吵醒你了？”
宋云禾翻了个身，顾临的手是凉的，不知在外面待了多久。
“几更天了？”
“天快亮了。”顾临说。
宋云禾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顾临。”
“嗯。”
“你同我说一说从前的事吧。”
顾临将她的被子拉高了一些，被角掖在下巴底下，“你想听什么？”
宋云禾默了片刻，“说一说你的父亲，林戟林将军，也说一说你的母亲和阿宁。”
她清晰地感觉到顾临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慌乱。
所以她将头靠过去一些，贴着他冰凉的脸颊问：“行吗？”
那是他们一直以来刻意避让的话题，它占领了顾临心里某个布满疮疤的角落，他将家人，还有少年未尽的意气一同埋葬在里面。
所以即便顾临已经做下了决定，他依旧坐立难安，彻夜难眠。
因为他背叛了父亲，也背叛了曾经的誓言。
“我爹……”他的声音略有些沧桑。
“在他战死的那一年，我还没有他高，刚到他的耳朵。我爹娘自幼相识，是在一个巷子里长大的。”
“真难得。”宋云禾说。
“嗯。”顾临应了一声，继续说：“他生得很好，其实我母亲的长相并不出众，但她读过很多书，学问比我爹强，所以她教我习字，我爹教我练剑，但他时常不在定安，我和娘一起送他，后来换成了娘和阿宁一起送我们。”
“你母亲她怨过吗？”
“没有。”顾临摇头，“她说我爹是她心目中的英雄，这天下没有比他更有担当的男子，我在定安长到九岁，父亲带我上了战场……”
他顿了顿，这一顿许久都没有开口。
“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驱除外敌，使百姓免遭战乱之苦。这是我在战场上立下的誓言。”
宋云禾握住他的手，“你想去吗？”
顾临垂眸，“我想陪着你。”
“你想去吗？”她又问。
这一次，顾临沉默了，他不想骗她，“想，但我也想陪着你。”
不知为何，宋云禾眼眶不自觉湿润了，她说：“你今年二十五，若我们能活到八十，便还有五十五年的光景。”
顾临低头抵着她的额头，“我要和你活到一百。”
宋云禾笑了，“那我们便还有七十五年。”
“嗯，七十五年。”
晨曦初露，微光穿过淡薄的云层洒落窗棱。
宋云禾盯着那一缕光，忽然觉得好庆幸。
庆幸八年前的战乱没有将少年的意气杀尽，它留了一缕微光，被他小心护在心里，只要百姓有难，家国有需，这微光就会燃成燎原烈火。
所以八年后他仍是那个眼中藏着千军万马的少年将军。
宋云禾撑起身，俯身贴在他耳边，轻声说：“顾临，我不是困住你的囚笼，我要做护你远航的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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