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鸳鸯交颈
蒋颂贤刻意躲着林玠，在大理寺值房坐了许久，眼看时间差不多，心想那对昔日的师徒想必也没什么好寒暄的，林玠怕是早就走了。
如此一想，他放心出门，结果在大理寺门前和刚要上马离开的林玠碰个正着。
两人照面，蒋颂贤万分尴尬，若放在从前，他自拂袖而去，兴许还能回头吐口唾沫，但如今论品阶，他还低林玠一级。
文臣武将，虽分庭别派，但官大一级压死人。
蒋颂贤忍着拂袖而去的冲动，硬着头皮朝林玠打招呼，“林将军。”
顾临回礼，“蒋大人。”
蒋颂贤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想想先前两人结下的梁子，他也不愿低这个头。
“林将军有事便先行吧。”
顾临点了点头，翻身上马走了。
一顶软轿与之擦身而过，停在大理寺门前。
周伯言下轿，抬眼看见蒋颂贤一脸不忿盯着林玠离开的方向。
“要出门？”
蒋颂贤道：“刑部有个会审，正要去。”
周伯言点了点头，抬脚往里走，蒋颂贤正欲离开，想了想又扭头跟上去。
“方才林玠来探监。”
周伯言自然知晓，擦身而过时便看见了林玠，只是未曾招呼，林玠应该也不知软轿中坐的是何人。
“你不是要去刑部？”他问。
“倒是不急。”蒋颂贤跟着周伯言踏入值房。
周伯言见他有话要说，命人上了茶，等他开口。
蒋颂贤掀盖喝了口茶，这还是去年的陈茶，今岁头茬的春茶拨不到大理寺，但听说已有官员拎着春茶去拜访林玠。
他把这事同周伯言稍稍一说，心下越发不忿道：“他林玠摇身一变就是三品，也不想想，须知边关将士得经历多少生死拼杀，立下多少战功才有望企及这三品之位？”
“慎言！”周伯言目光一凛，“此乃皇上圣旨，你这般言语，莫不是暗指皇上决策有所偏颇？”
蒋颂贤噎了一噎，道：“我也是信任大人，咱们关起门来在大人跟前随口说说罢了。”
周伯言道：“如此最好，你可知他爹曾是一品建威大将军？”
“可那是前梁，咱们是大启。”
“前梁大启无分你我，这是皇上定都定安时便做下的决定。”周伯言撇了撇茶沫子，“咱们这位皇上，堪称千古帝王，不做无用的事，他既将林玠放在那个位置，自有道理，不是咱们为人臣子能看透彻的。”
蒋颂贤轻哼了一声，“那就看那个位置林玠能坐几时，三品又如何？不过虚职而已，他手下可曾有半个兵？”
周伯言摇了摇头，“半年你认为他必死无疑，他死了吗？半月前他还是阶下囚，生死未定，可如今呢？如今他高你半阶，你见了他尚得客客气气。”
蒋颂贤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但不可否认周伯言说得没错。
周伯言语重心长，“往后如何，尚未可知，你又何须与之交恶呢。”
“可我已经与他交恶了。”蒋颂贤愠怒，“我今日同他打招呼，他冷着脸好像我乐意去贴他的冷屁股似的。”
周伯言和林玠接触还算多，知道他就是那般不苟言笑，不喜攀附的性子。
他再次叮嘱，“你与他梁子不深，况且他未必介意，没有必要一条道走到黑。”
蒋颂贤原想开口，却从周伯言这番话里咂摸出一些别的意味来。
他听出周伯言对林玠多有维护之意，还说林玠未必介意，所以就是他自己小肚鸡肠，一直记得了？
蒋颂贤不再说话，端起茶喝了个见底，称刑部有事起身离开。
……
从大理寺到柳府，打马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但白日里街道繁华，人流如织，马跑不起来，只能牵着马穿梭在人群中。
入京那日见过他的百姓不少，但那日他蓬头垢面，和如今锦衣华带的模样判若两人，即便有出宫那日见过他的百姓觉得相貌肖似，也不敢贸然上前打招呼。
他已多年不曾闲逛过定安的街道，商贩的叫卖声交织错落，布幌随风轻摇，幌子下的摊位摆满了琳琅好物，菜农鲜嫩的青菜尖上犹带露珠……
顾临在一个摊子前停步，摊位前围满了孩童，五彩糖稀在摊主手中转化为灵动的飞禽走兽。
“这位公子。”摊主边忙活边招呼，“买糖人吗？”
顾临垂眸看着转盘上的样式，其中有一对交颈的鸳鸯。
他面色冷肃，虽生得面如冠玉，却也叫孩子生出害怕，往摊子两旁挤，唯有一个小丫头胆子大些，拽了拽他的衣裳。
顾临垂眸，“怎么了？”
那丫头被他看的瑟缩了一下，松开手，指着一只凤凰道：“要这个，转这个。”
顾临好笑，“为什么？”
小丫头表情怯生生的，说话奶声奶气，“这个凤凰最好看。”
“我喜欢这个。”顾临伸手一指。
小丫头伸脖子一看，顿时摇头，“不好不好，这是两只鸭子。”
顾临笑了笑，道：“就要这个，摊主，多少银钱？”
摊主抽空抬眼看他，喜欢鸳鸯交颈的多是女子，倒是第一次见生得如此俊俏的儿郎喜欢这个。
“送夫人的吧，这个得转。”摊主说：“十五个铜板一次，转到什么是什么。”
“要十五个铜板？”顾临笑容微淡。
摊主抬头打量他一番，见这公子穿着锦衣华服，却抠门到连十五个铜板都舍不得，当真是抠门到家了，哪个姑娘遇上他真是倒霉了。
“没办法呀，主要是糖料飞涨，十五个铜板不贵了，公子买不买？”
“买。”顾临掏出钱袋。
第一转就是个凤凰，那小丫头眼巴巴看着他，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猴子，道：“哥哥，我跟你换。”
顾临递给她，“不必换，我不要这个，送你。”
他又接连转了十来次才转到鸳鸯，其他花样的糖人全分给了一旁的孩童。
他拿着糖人踱步市井之中，不时驻足向摊贩打听价钱，心中暗自思忖。
现今物价飞涨，相较去年竟足足高出一半有余，虽说京城物价向来较临安略高几分，也断不至于如此离谱，说到底，还是战事纷扰，扰得民生维艰，物价也随之飙升。
直至柳府，他脸上的愁容也没散开。
街角，见他进入柳府，一人道：“你们继续盯着，我先回去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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