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人头落，师恩尽

“一共六个人。”

柳渡风状似不经意地朝着那边招了招手，好似遇见了熟人，笑着说：“好眼力，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去大理寺探监那日。”

那日他去时未曾察觉，回来时经过集市便发现有人跟踪，但不知具体有多少人，

“可知是何人所为？”

顾临道：“不知。”

两人声音本就压得很低，又被逆风吹散，陆盛宁耳朵都伸长了也听不见两人说什么。

他胳膊肘一拐，却拐错了方向，原本想拐宋云禾，结果拐到了一旁的长顺，这才发现长顺哭哭啼啼，竟比他还要不舍。

“你哭什么？”

长顺抽抽噎噎，“公公……”

“别公了，”陆盛宁道：“直接说你哭什么。”

“柳公公，公子要走……走了。”长顺吸溜鼻涕，“走了就就就……就没人护，护着我了，公公子要欺，欺负我。”

陆盛宁抱着胳膊，“嘿”了一声，“你是他的人还是我的人？别哭了，男子汉大屁股，有什么好哭的？”

长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二百来斤的肉，哭得更厉害了。

陆盛宁赶忙捂嘴，“口误口误。”

宋云禾忍俊不禁，陆盛宁又凑过来，嘀咕道：“他俩平时也没什么交集，怎么话个别要话这么久？”

片刻，柳渡风上了马车，顾临朝宋云禾走来，几人目送马车远去。

“今日尽量少出门。”

这半年来一直不太平，一丁点儿风吹草动都能让宋云禾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有人跟踪。”

宋云禾下意识就朝着人多的方向看去，被顾临捧住脑袋，他低声道：“别看，暂时没有什么危险，已经盯了我们好几日了。”

适才柳渡风除了说跟踪的事，还提到了另一件事。

除夕夜宋云禾遇袭，之后闭门不出，至今未查出当日出手之人。

……

春闱三月十三结束，尚未放榜，便已定下了韩正清被处斩的日子，就在春闱结束两日之后。

似乎整个定安城的百姓都在往菜市口涌，本就繁华的地方更显拥挤。

宋云禾扫过那一张张脸，大多带着兴奋的快意，她原以为自己也能如他们一般，可真到了这样的时候，她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人头攒动，顾临将她护在身前，低头道：“人太多，我让叶冲先送你回去。”

宋云禾摇头，捉住他的袖口，“我陪你。”

她不知顾临为何执意来此观这一场生死交割，只隐隐觉得，她一定得陪着。

顾临看向刑台，他个子高挑，不受任何阻碍地看见了被拖上邢台的韩正清。

他已瘦得不成人形，只有双目依旧精锐，跪在地上，脊背挺直地任由百姓朝他扔烂菜叶子。

何其可笑，师徒二人竟有了相同的遭遇，这些曾唾弃他的百姓，把愤怒转向了另一个人。

他们的视线就那样隔着人群相触，韩正清似乎是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闭上了眼。

鬼头刀落下的那一刻，宋云禾猛然转身捂住了顾临的眼，却掩不住刀锋斩断血肉的声音。

她背对着人群，将颤抖的双手覆在顾临眼上，她看见他垂着眸从缝隙中看她，已然猩红的双眼。

人群在欢呼，只有他们没有动，有人认出了他，在周遭喊他林将军，在向他道喜。

何喜之有？

只有宋云禾明白，他其实在痛，只有她懂他的痛。

若当年随军的不是韩正清，换作别人，林玠应该已经死在鸩毒之下，韩正清的心软留下了他的命，却断送了母亲和阿宁的命，恨与敬越理越乱，早就纠缠不清了。

百姓看完了斩首，便不愿再看血腥的刑台，菜市口的人逐渐散去，顾临将宋云禾拉到一边，让她背对着刑台。

“不要看，不要回头，在这里等我。”

宋云禾捉住他的手，顾临摇了摇头，在她手上握了一把，抬脚朝着刑台走去。

刑台上满是血污，血污中是颗面颊凹陷，双目紧闭的头颅。

监斩官正要离开，认出林玠，上前行揖礼，“林将军，您这是……”

顾临目光久久无法移开，“敢问尸首通常如何处置？”

监斩官微微一怔，“若，若无亲眷收殓尸骨，罪人之身当弃于乱葬岗。”

“有。”顾临喉头哽了哽，“我替他收。”

尸首装入桐木棺材，拉去城外直接安葬，没有停灵，也没有法事，一副棺椁，一捧黄土，便是韩正清的安葬之地。

顾临蹲在坟前烧纸，一刀烧完，他起身看了看，道：“你走吧，下辈子，别做师徒，也别再相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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