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3 章 天道不公，她不闭眼
余羡好收到消息赶到鼓院的时候，杖刑已至尾声。
她还没下马车便看见了文兰和叶冲站在外围背对着人群，文兰在抹眼泪，叶冲也红了眼。
余羡好冲上前，一把抓住文兰，“你怎么敢的？你们怎么敢陪她来？你们这不是要了她的命吗？”
话还没说完她已满脸都是泪痕。
文兰哭着摇头不语，叶冲哑着嗓子道：“这是姑娘的决定，她要救林将军。”
“我不管她什么决定。”余羡好哭着说：“我只知道在我这里，她的命比林玠重要，我才不管什么林玠！”
江洵直上前揽住妻子，问：“里边如何了？”
“还……还没有结束。”文兰哭道。
宋云禾来时已经叮嘱过，要他们不要看，之所以带他们来，是让他们替她善后，带她回去。
余羡好冲上去拂开人群，进去就看见廷杖带着血珠高高扬起，又狠狠落在宋云禾的身体上。
趴在刑凳上的人受了这要命的一杖一动也不动，好似那已经不是她自己的身体，又好似已经死去。
余羡好几乎要站不住，她双腿一软，被江洵直接住。
“别打了！”余羡好哭喊道：“别再打了！她会死的，她从小就怕疼，啊——云禾，洵直……”
余羡好哭得胡言乱语，连江洵直看了一眼刑凳上的人也不忍再看，红着眼将余羡好紧紧搂在怀里。
他刚要开口，行刑的差吏却收了廷杖，道：“大人，三十廷杖已执行完毕。”
三十廷杖，余羡好光听就要晕过去，她是怎么受得住的啊。
她推开江洵直想要上前，被带血的廷杖交叉拦住。
刑凳下已经汇集了一滩血，刑凳上的人毫无动静，细雪簌簌落在她身上，发丝，眉间，眼睫通通沾上了莹白，像快要碎掉的玉。
徐文元对行刑的差吏使了使眼色，差吏会意，上前伸手探了探宋云禾的鼻息，点头道：“大人，还有气。”
徐文元扶着案倾身，问：“宋云禾，你既为林玠喊冤，三十杖已毕，本官准你说话，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众人纷纷看着刑凳上的人，过了许久，她眼睫才微微动了动，睁开眼，气若游丝道：“有……”
“大人，她说有。”
徐文元皱眉，“你口中既有冤屈，那本官现在便给你机会说清楚。”
宋云禾受了三十杖，若非她一味咬牙强撑，此刻已然昏过去，她必须得趁此刻百姓围观被廷杖震慑，愿意静下来听她说话的时候开口。
否则一旦人群散去，转至内衙受审，她再说什么传出去也只能成为街里坊间的闲谈。
天地在旋转，眼前一片模糊，宋云禾在舌上一咬，血腥气在口中蔓延开来，人变得清醒了一些。
宋云禾偏着头，细雪从苍穹洒落在脸上，她张了张口，道：
“林玠，没有弃城！”
声音虽不大，但四下都是寂静的，这一句话便显得震耳欲聋。
“怎么可能？”
“不都是说林玠弃城而逃吗？”
“铁打的事实还敢狡辩。”
人群议论纷纷，宋云禾虚弱道：“他在父亲战死疆场时……临危受命，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却被人下药……下药转移，伪装成弃城而逃。”
哪怕她疼得想要立刻晕厥过去，却还她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保持清醒。
徐文元眉心紧蹙，“你既说有人下药，那人是谁？本官需传人上堂问话。”
“韩、正、清。”
韩正清拨开人群，听见的便是自己的名字。
他震在当场，不是因为敲鼓人说出了他的名字，而是看见了刑凳上的人。
她额前发丝凌乱地耷拉着，嘴唇四周发白，内侧却是一片血红，原本的一身素衣已沾染上血污，鲜血蜿蜒，还在往刑凳下那摊血汇聚。
哪怕已经看出她已然撑不住，她的双目却仍然睁着，要向世道讨一个公道。
天道不公，她不闭眼。
韩正清在这阒寂中缓缓阖上眼眸。
该如何形容他此刻内心的感受呢，八年了，他苟且八年，竟不如一个十八岁的少女有勇气。
……
江洵直踩着雪踏入院中，前天那一场雪开始到现在都还没有停，虽不算大，但也积了厚厚一层。
他在檐下跺掉了雪，正准备进去，余羡好开门出来了。
江洵直看着她的脸，她双目红肿，这两天没少哭，任谁看到宋云禾那副样子都会心头一酸，更何况是和她一同长大的余羡好。
“怎么样了？”江洵直问。
余羡好眼眶霎时又红了几分，“中午醒来过，喝了两口水又睡了。”
那日宋云禾没能撑到最后，是被人抬回来的。
那三十杖几乎要了她的命，话说到一半便晕了过去，他们不敢挪动她，将鼓院的刑凳一并抬了回来。
揭开破烂的衣衫后余羡好只看了一眼就吓得晕了过去，梦里都是宋云禾皮开肉绽，血肉与衣物粘黏翻卷，鲜血蜿蜒的样子。
带血的水一盆一盆往外端，大夫忙了两个时辰才把命抢回来。
当日宋云禾没能醒来，夜里又发起了高热，到昨日傍晚才睁眼。
“我就是觉得她不对劲。”余羡好说：“她定然是来定安之前就想好了要去闯一场鼓院，怕自己撑不过三十杖，所以日日好吃好睡养身体，她知道我肯定会拦她，瞒得那样好。”
江洵直想起了那个姑娘受完刑努力保持清醒的样子，那种无畏和坚定能让大部分男子自愧弗如。
“她从前是最怕疼的呀，现在三十杖说挨就挨。”余羡好又哭了，“我都不敢想她在宋伯父去世之后吃了多少苦，我恨死那个林玠了了，要是满月没有遇见他就好了。”
她说完又觉得这样似乎也不对，她无条件相信宋云禾，宋云禾既愿意豁出命替林玠讨公道，那林玠就是被冤枉的，一个身负冤屈的人，他又有什么错呢？
可是总得找个人怪，那就只能怪那个韩正清。
江洵直将她揽入怀中，不知如何安慰，“没事，如今皇上已下令不日殿审，她的苦不会白受，最终真相也将大白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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