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五章 葡萄酒作怪

第一百十五章  葡萄酒作怪

“不家含，我要去跟另一个人谈恋爱。”这就是肖肖的回答，“这么多天来，你没有发觉我的首饰又多了几件吗？我妈的首饰，对的，那时候父亲背债、母亲住院，样样都要现钱，哪里撑得住？什么首饰早变卖完了。是他一件件帮我找回来。找回来，放在妈妈面前，我就觉得我不是那么糟糕的女儿。他真的体贴。我想试试看跟他在一起，会不会快乐一点。”

“他”，一口一个“他”。他和她的世界里，什么时候又出来一个“他”？孟家含手指发抖：“可是肖肖，我爱你！”“是的，可是，你什么都没有为我做啊。”肖肖向他睁着黑眼睛，无辜似孩子。

他为她那么多，原来一声就可以全部抹杀？孟家含几乎要呕出血来。他去买两瓶白葡萄酒，也不用回家了，拎着去寝室，灌下去一瓶半，张开口，呕的不是血，而是秽物。这么吐过一次，人清醒一点，柜子里捞件旧汗衫换上，打电话给章明，是陈霖接电话，听他说了几句，简短道：“我明白了，你等我。”便将电话挂断。孟家含觉得不对劲，想了想，又拨。这会拨了好几次，才有人接，是章明。孟家含松口气，再次血泪哭诉：“为什么？为什么我这样就输了啊？太惨了！”章明听他说完，道：“那人至少用心对肖肖，你输得有理。可你为陈霖做了什么呢？她就这样跑出去找你了，再不要看我一眼。我为什么输呢？”

孟家含一字字清晰听在耳里，吓得悚然，急着说什么。章明道：“不用说了，但是，你不用再打我电话了。”很温和，温和得完全没有余地。

这个世界疯了。孟家含想。白葡萄酒在脑袋中作怪，脚下的地板发软，他伏在案上。陈霖来时，他已经睡着了，身上穿一件旧的白汗衫，上面有个破洞，比半年前破得更大一点。陈霖看着，只觉得温柔，真想把脸贴在那里。她站片刻，去绞热毛巾给他擦脸。孟家含翻个身，呜咽一声：“这样不行。”

“可是，我爱你。”陈霖的语调轻柔而坚定。孟家含便没再说什么。已经这样了，还能如何？他自认没有办法争取完美结局，那末，命运安排了什么，就是什么罢。

陈霖有陈霖的好处。孟家含带她回家见父母，她聪明乖巧会奉承，孟妈妈爱之极，很快就喊出“心肝宝贝儿”来，视为媳妇的不二人选。陈霖也不骄纵，逛街、做家务，样样都肯陪着孟妈妈，全无半点松懈，一日相伴择菜，手里剥着豆子，闲闲提起有肖肖这么个人，伯母知道否？孟妈妈变色，道：“幼年邻居，暴发户，小时差点带坏含含，后来走了，是阿弥陀佛，怎么可能再有联系！心肝宝贝儿你听见什么谣言？千万莫当真。”陈霖只笑笑。孟妈妈心里是水晶清楚的，从前信用卡那桩事，孟家含父亲在枕头上含糊透过点风声，如今跟陈霖的话两相验证，更无疑了。她是害怕肖肖那样女孩的，从此益发拘着孟家含，时时敲打。孟家含神色比从前忧郁许多，只隐忍着，并不答言。陈霖看在眼里，难免内疚，在论坛上隐姓埋名，将自己这段故事打上去，请人评判。回复自然是骂她的多，独一个网友回到：“不过甲男爱甲女，乙女却爱着甲男。如果有选择，谁愿做乙女。但人间太多憾事，难以万全。”陈霖看到这段，酸甜苦辣，都来心上，伏案失声痛哭，哭完了，绞块毛巾擦擦脸，照样读书做事。

她跟肖肖实在是两样人。

论坛上这位网友是女的，远居国外，几个月后结婚了，回国办酒席，在论坛上发个贴子，邀请几个要好的网友赴宴，陈霖抄下那个地址，也悄悄到场观礼。只见这位网友年约三十，相貌娟好，体态大方，挽着手的丈夫，却是个淡黄脸酒糟鼻的半洋人。“或者不是少女梦想的白马王子。但身居国外，孤苦伶仃，有个人至少爱我，便足以成婚。”这网友在论坛签名中曾经这样自嘲。呵，身为女人，谁不想嫁个两情相悦的良人，执手一生，但天下哪有那么多称心如意，如果只得两种选择：要么缠死白马王子，直到他答应娶你；要么选一个愿意与你结婚的人，共同步入婚姻殿堂。陈霖很庆幸自己选的是前者。

她考上公务员，天天一早上班，穿着制服，长头发照规矩都要扎起来，她还爱干净，隔两天总要洗一次，孟家含看着烦，道：“不如剪了好了。”陈霖道：“不，你说喜欢长发的。”孟家含迷茫，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但陈霖既然这样说，想必是有过了。也只能惘然的笑笑。

他的律师事业渐渐做得顺起来。有个不大不小的公司，老板姓潘，一只商标权被别人侵犯了，把案子托到孟家律所，听到孟家含的名字，点名叫他接。孟家含当是自己名声出来了，很是高兴，父亲给他泼冷水：“也许是想得到你老爸我的帮助，又怕我的费用太贵，所以点你这雏儿的名，指望我在背后帮你，他们就赚到。”

孟家含耸耸肩。像他这样的人出来混，难免要借点父荫。他有真本事，不怕，尽心竭力去做，总能做出头。好在家里有陈霖这样的贤内助打理，不必烦心。陈霖……真是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的。这阵子，他们打算买房子了，陈霖甚至独自跑东跑西看房子，资料的搜集和分析，统统有纹有路，如做毕业论文也似，半分不要孟家含操心。孟家含知道自己是个福气人。

商标权的案子渐有眉目，公司老板很高兴，作东请一干功臣吃饭。这老板年纪轻，众人多称呼他“小潘老板”，个子不甚高，肩膀宽，显得魁梧。听说很会玩的一个人，偏对女友死心踏地。孟家含看见他，只觉面熟，一时想不起来。

踏入酒店时，孟家含看见有人正好从里面散席出来，是章明。他惊喜的叫一声，章明像没听见，当他空气一般，直接擦肩而过走人。孟家含聪明的没有追上去。他知道他终不肯原谅他。小潘老板看见了，笑问：“啊，你朋友？闹矛盾了？为了个女孩？我猜猜，是不是个绝世的美女？”孟家含坦白道：“为了我现在的女朋友，她叫陈霖。”小潘老板略微一怔，这神情落在孟家含眼中，他心底也打个格愣。

酒席上，公司的诸员工除了向孟家含敬酒，自然不停奉承老板。创意组的几个人吹捧老板不足，还要将老板女友搭上：“……那次的设计，多亏老板女朋友出点子救命！老板，什么时候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向她敬酒？”小潘老板并没答腔，看看孟家含，略有尴尬。那些员工不识眼色，依然夸下去：“……多聪明啊！名字也好，像个艺术家。是不是老板？肖肖两个字多么简洁有格调！”

肖肖？孟家含一怔，笔直盯着小潘老板。这是黄山脚下，曾出来跟肖肖说过几句话的男人！他总算认出来了。小潘老板摸摸鼻子，拉他出去，承认：“我知道你是肖肖前头男友，在律所听见你的名字，就想见见你这个人。因为太尴尬了，所以没有说明。您能原谅我吗？”孟家含默然片刻：“没什么。只是你做这种事，实在没有必要。”

小潘老板断然道：“不不，有必要！我爱肖肖。她说你是她生命中很重要的人，我当然应该见见你。”说着，笑笑：“其实六月我们要回家乡订婚了，之前先请公司同仁吃顿饭，您能赏面前来吗？可以携眷哦！”说着眨眨眼睛。

这算是故示大方、还是炫耀？孟家含只想苦笑。但要坚决推辞，又好像反而心里有鬼。他答应下来，当然，带上了陈霖。

宴会主角出场时，全场“公司同仁”欢呼鼓掌。小潘老板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穿身浅棕西装，不断向两边挥手，笑容满面，倒也有模有样。肖肖模样比先前没有大变，头发总算光光致致梳顺了，挽个髻，穿着米色小上衣、同色的西装裤，简洁，但是腰间用霞彩的丝巾系出一朵大花来。孟家含不觉想笑：这个肖肖，还是不肯老实穿衣服。但是，她神色里好像有溺水人求救的神色？

孟家含埋头吃菜。溺不溺水，与他无干。不管真有其事也好、魔从心生也好，统共与他无干。

背后脚步声。是谁笔直向他走来？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变成盐柱。肖肖手插在衣袋里，于他身边站定，伸一只手给他：“带我走。”身边的笑闹声逐渐凋静，孟家含知道人们在看他们，包括陈霖，可是这些忽然变得离他很远、再没什么关系。他没有醉，但是眼睛里只能看见那只粉色的手心、流霞颜色的腰，还有暖暖的香味从她身上灼向他。他握住这只手，与她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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