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消意气群英聚会护少主单浩仗义(三)
费仁喘了半天,方才说出话来,木着脸道:“这位乃是邢部侍郎柏开章柏大人,奉圣命来此捉拿钦犯,本官亦奉旨全力协助。此事与他人无涉,勿得惊慌。凡干碍公务者,立斩不赦!”
众人听那矮个子竟是刑部侍郎柏开章,心中都是一震。这柏开章中过前朝武状元,不知何故却被刑部缉捕司选中,专司缉捕天下盗贼。二十年来,缉拿大盗土匪无数,江湖黑白两道闻名丧胆,称之为天下神捕。柏开章本人亦累功积官至刑部侍郎。近年来他极少亲自出马,只因此次是钦差要案,才自带人从开封赶来。
那掌柜的见楼内被砸得稀烂,正在肉疼,听得楼内藏得有钦犯,更是唬得魂飞魄散,差点瘫倒在地,打着拱结结巴巴地道:“大、大人别不弄错了吧?小、小号向来安分作生意,从、从不敢结交匪类,更甭提窝藏钦、钦犯了。俺们东家庞员外常乐输军粮,设义仓粥棚,屡获洛阳府褒扬,连先帝也召见过,却如何能做出此等不法情事?两位大人明察,千万莫冤枉好人哪!”
他自管絮叨,也无人理他。却见柏开章目光犀利,盯着东首靠柜台的一张桌上。那张桌上却只坐了一个七八岁男孩,赵二则一脸茫然地望着柏开章。
柏开章道:“单浩,你的事犯了,跟柏某走一趟。”
赵二满面堆笑道:“柏大人是说小的?小的却姓赵,行二,在这醉仙楼当伙计六年多了,良善守法,却哪里是甚么钦犯?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官司却吃不得,柏大人不要错疑好人。”
柏开章因连夜赶路,有些倦意,打个哈欠,口中呜噜着道:“单浩,江湖上你也是成名人物,不必在本官面前藏首缩尾,打马虎眼。本官既亲来寻你,尚支吾甚么?明人不说暗话,城北销金斋是寻常赌场?怕是白虎教的虎威坛吧?坛主则非旁人,正是你追魂虎单浩!以坛主之尊,却来此作低三下四跑堂,确是忠人之事,用心良苦。现销金斋已被查封,教众悉数被捕,还有何话可说?”
赵二听了,眉毛一轩,长身而立,一扫猥琐之态,面上现出雄鸷戒备,仰天打个哈哈,抱拳道:“久闻柏大人之名,当真名下无虚。既然柏大人说在下是单浩,那在下也只得是单浩了。不过国家自有律法,敢问柏大人,在下犯了哪一条?敝教在开封开坛,做的是正当赌场生意,且有洛阳府的引子,历来税赋并未少纳一文,却为何不分青红皂白就毁号抓人?敝教并未与大汉朝廷作对,也未勾结外邦谋反,又作下了哪门子钦案?”
柏开章一怔,却是无话可答。近几十年来,中原朝廷换了四姓,因忙于应付内忧外患,一般对江湖帮派加以绥靖怀柔,只要不扯旗造反或激起民变,对江湖之事大都不闻不问。况白虎教秘密入关已非一日,却为何今日才下旨剿灭?莫非最近做出甚么事来?自己作为朝廷刑部大员却因何不知?想着,遂放缓口气道:“贵教所犯何事,本官现亦不深知。此番乃本部堂官转内廷圣旨,本官职责所在,不得不照旨行事。此事已是惊动天听,就算是冤抑,也得随本官到案,那时朝廷自会给贵教一个交待。”
单浩思量半晌,道:“这成甚么世界了!”叹口气又道:“只好如此了。柏大人,在下跟你前去,盼大人言而有信,莫要食言才好。”
柏开章道:“这个自然,不消吩咐。”手一挥,上来几个捕快,给单浩上了长枷铁链。
风剑雄、东方豪几人彼此互望,均诧异非常。这单浩出身长白派,以七十二路大力追魂手名重江湖,原是辽东马匪,后被白虎教主林光轮收伏。此人武功既高,情性暴烈,除教主之外谁的帐也不买。今日却为何束手就擒?士兵人数虽众,却只懂野战,若要硬闯谅也拦不住。柏开章武功没人见过,但想来一个坐堂开衙的高官功夫也强不到哪去。这单浩举动着实令人费解。
却见旁边那男孩扯住单浩衣襟叫道:“单叔叔,这些官兵为何抓你?”
单浩缓缓拉开男孩之手,强笑道:“没事,叔叔过几天就回来,公子不必多问。洛阳没甚么好玩的,赶紧去寻齐叔叔,还是回老家过年吧。千万要听话!”
柏开章又打个哈欠,向费仁道:“费都督,事已了结,下官该回京复命了。”
费仁笑道:“柏大人难得一至,下官亦应尽些地主之谊才是。”
柏开章笑道:“却不敢怠忽皇命,下次再领吧。”
正要下楼,突听又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卷来,在楼下嗄然而止。并不闻楼梯响动,楼里却忽然出现了五个侍卫打扮之人,看其穿着锦衣貂帽,知是大内高手。人们正在诧异,只见为首一人从背后囊中取出一黄面卷轴,南面而立,口里喝道:“柏开章、费仁接旨!”
柏开章与费仁连忙跪倒在地,叩头有声道:“臣等接旨!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侍卫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方今天下升平,百姓遍沐皇恩,舞鹤于极盛之世。不意朕闻竟有白虎邪教为害世间,奸狡歹毒,无恶不作,吏民尽受其害,罪大恶极,虽上天有好生之德,亦不容此类魔徒为害。严令刑部侍郎柏开章会同河南刺史费仁相机狠剿,并捕拿正犯单浩及匪首幼子林娇,送有司严讯。现特宣内廷侍卫党度、孙见圣、欧野、张慕道、张松岗前往相助捕拿。此五人归柏开章节制。想宜知悉,勿负朕望!钦此!”
柏费二人齐声唱道:“臣~~遵旨!”
宣旨人党度上前扶起二人,笑道:“小弟几人昼夜兼程,总算来得及时,未让小贼脱逃。两位大人勤劳王事,犁庭扫穴,捣毁匪徒窠巢,万岁必有褒扬恩赏,加官晋爵是不须提了。现这小匪首尚未就擒,”他指着那男孩,“杀鸡何用牛刀?就让小弟出手如何?小弟等也可借大人虎威沾些儿光发发利市。”
柏开章连说不敢,心中却是叫苦不迭。他掌刑部缉捕司已有多年,天下黑白两道、各帮各派动静无不了如指掌。二十年前白虎教即已暗派教众潜入中原,刺探江湖动静,进而建秘密分舵分坛。柏开章并不说破,只令严密监视。二十年来,白虎教在中原着实红火,并不向各派滋事,更不作案犯事,只大张商号贸易而已,柏开章亦渐渐懈了。现已近年关,白虎教主林光轮之子林娇进关探亲,暂住洛阳虎威分坛,他亦是心中有数。昨夜忽接圣旨去平虎威坛,他不以为然,但圣旨十万火急,他不敢抗旨,不及面君即带人连夜赶赴洛阳。一路上只觉奇怪,这皇帝连政事都不大过问,不太将社稷民生当回事,却何以亲下圣旨剿灭邪教?方才他明知坐在单浩旁的即是林娇,却只遵旨拿住单浩,拟回京后婉转奏明利害,使朝廷不与白虎教为敌。到时他向白虎教撕掳清楚,觉得凭自己声望,对方会卖这个面子。
要知如今天下分崩,汉廷只占中原一隅,江南、幽云、川滇各地或沦虏手,或割据称帝,年年互相攻伐,汉廷仅可自保而已;而皇帝刘承祐不满大臣权重自用,大开杀戒,几个大臣作了刀下之鬼。现朝廷人人自危,辞官、告病成风;北方契丹国铁骑又时时南下,掠夺财帛子民;朝廷赋役沉重,百姓不堪,揭竿而起的到处皆是。可说村村起火,庄庄冒烟,危机四伏。他更知白虎教非一般野鸡帮派可比,如与其结成死仇,等于树了个大敌!但如今这皇帝才略不足、刚愎有余,既下了这道圣旨,自己却是再无能为力了。而照此旨意,不但这二人押回后难逃活命,还要剿灭整个白虎教。“真乃引火烧身也!”柏开章心中长叹口气,将手一让,退至一边颓然坐下。
党度眉开眼笑,就要过去将男孩林娇抓住,便听吃客中有人哂道:“这幼童武功高强,大总管可要出尽全力,不能大意哟!”楼内顿时一片笑声嘘声。
党度脸色微红,道:“少管闲事,哪个敢胡说八道,一并治罪!”说罢继续向桌边走去。却见那男孩并不畏惧,怒目瞪着党度。
党度笑道:“这小贼首倒有胆!”伸手刚要抓去,猛然见一只带镣手掌挟股劲风印向胸膛膻中穴,势道强劲之极。
“大力追魂手!”党度本以为柏开章已将单浩制住,没将他放在心上,待掌到眼前,不免大吃一惊。他身为大内侍卫副总管,是少林俗家弟子,于罗汉拳甚有造诣。他自是识货之人,不敢硬接来掌,百忙中使出“罗汉辞如来”步法向后疾退,堪堪避开这一掌。
单浩眼中如欲喷出火来,恶狠狠地道:“姓党的,你也是成名人物,拿孩子去邀功,不怕江湖人齿冷吗?”
党度嘿嘿一笑道:“好反贼,尚敢拒捕!老子不比从前,现是朝廷命官,又不是江湖野人,此番奉旨行事,名正言顺,管江湖人齿冷齿热?你们白虎教在关外称王称霸,还想在中原胡来?还是老老实实伏绑为是。”
单浩悲愤填膺,向柏开章一拱手,道:“柏大人,在下知大人非那等丧尽天良之人,与这姓党的狗贼不同。尚请高抬贵手,放过敝教少主,有甚么罪责在下一身承当,要杀要剐随便!少主才八岁,平生头一回到中原来,能作甚么恶事?单某受教主大恩,如少主有甚闪失,当真万死莫赎了……”说着目中滴下泪来。
柏开章苦笑道:“单坛主方才亦听到圣旨,此乃圣意,非下官小小侍郎所能自专。恕爱莫能助。”
却听林娇大声道:“我是白虎教少教主,有甚么事由我承当,你等鹰爪子放了单叔叔。”话音虽稚嫩,但斩钉戴铁,甚有威势。
单浩忙道:“少主莫乱说话,这可不是过家家,唱大戏。只管由属下同他们理论,实在不行属下拼了这条性命,也不让这帮鹰爪孙碰您一根指头。”
林娇道:“那怎成?!爹爹说凡事义字为先,我怎能让叔叔为我赴难?鹰爪子不来抓小爷更待何时?”
单浩忙捂住林娇的嘴。
众人这才明白方才单浩束手就擒,却是为护得少主周全,而林娇只总角幼童而已,却也义气甚高,颇有胆色,十分难得。白虎教声名不佳,众人对其本无好感,连张知这等惹事生非之人也一直冷眼旁观。但此时见二人所为,不禁油然而生敬意。东方豪首先忍不住开口道:“冤有头债有主,不论白虎教犯下甚么大罪,难为一个小小孩童也太过份了吧?”
党度却见过东方豪,一闪眼便已认出,笑道:“哟,不知东方大侠在此,怠慢怠慢!党某奉旨行事,东方大侠不必插手,待擒住这干逆贼,大家再来叙话不迟。”
张知在旁骂道:“奉旨,奉旨,奉的甚么鸟旨?都火烧屁股了,还说‘天下升平,遍沐皇恩’,与大放虚屁何异?白虎教虽不是东西,老子看你们这伙鹰爪龟孙和你们的龟孙皇帝更不是东西!有句甚么鸟话,小任常说的,叫甚么来着?对了,‘沐猴而冠’,木头猴子戴帽子,比活猴子还不如!”
他一顿夹七夹八,楼内之人哄堂大笑,任明宣笑道:“老乌鸦又出乖露丑了!甚么木头猴子活猴子?不怕人笑话。”
张知笑吟吟地望着党度等人,道:“木头也好,石头也罢,反正都是龟孙猴子,这等小孩子也欺侮,可见不是好东西。”
党度大怒,留神一看,认出是张知,喝道:“好个臭乌鸦!上次戏弄老子,帐还未算,此番敢毁骂圣上!简直要造反了!来人啊,将这贼恶鸟拿下!”他身后四个侍卫和几个公差答应一声,齐向这边扑了过来。风剑雄冷笑一声,将手微抬,那几人顿时像碰上一堵无形墙壁,撞得头昏眼花。
正在此时,只听单浩大喝一声,挣断了身上长枷锁链,飞身向站在一旁发呆的费仁扑来。他见众人都盯着张知,想趁机将费仁拿住为质,然后与林娇伺机脱身。他身形奇快,党度等救援不及。单浩眼见即将得手,突觉一阵劲风扑向脑后玉枕穴。身后有人叫道:“单兄,小心了!”单浩被迫斜刺里一闪,反手出掌还击,却打个空。
单浩转身一看,出手之人正是柏开章。柏开章叹道:“单兄何苦如此?按律例,伤及朝廷命官可要处凌迟极刑。况此事费大人亦是奉命行事,如有不测,本官也不好向朝廷交待。单兄和贵少教主还是随本官前往开封,该成全的本官自然会成全。”
“花言巧语!放屁!这帮只顾自己乌纱帽的狗官!”单浩火冒三丈,已失去理智,“老子和你等鹰爪孙拼了!”说着出掌声向柏开章猛扑过去。
由于柏开章在朝廷为官,因此他武功底细很少有人清楚。柏开章以准确神速地破巨案、捕悍匪而威震江湖,任是多凶狡的案犯,到他手里均是无所遁形,手到擒来。至于武功,只知他以骑射策论中武状元,家传大力鹰爪功造诣亦深。但大力鹰爪功是江湖上很平常的功夫,习者甚众,不是甚么奇功异术,当今武林顶尖人物无一以此闻名,因此习武之人往往不免轻视。
但今日柏开章一出手,众人立刻刮目相看。他化腐朽为神奇,一套平平常常的鹰爪功在他手里显出极大威力,其内力之深厚,身法之灵动,招式之精炼,令人叹服,东方豪、屠山等自愧不如。只十来合,单浩已是不敌,败相呈现,但此人勇悍已极,势如疯虎,虽步步后退,仍奋力出掌相抗,不多时已是浑身是伤,好在柏开章只想将其擒住便算,并未使出杀手。
激斗中,单浩一不留神,被地下酒坛绊了一下,顿时一个踉跄,身形不稳,向后跌去。柏开章住了手,待他起身再战。单浩一个鲤鱼打挺,在站直身子的瞬间,党度却忽地窜至身后,以重手法在单浩灵台穴上狠狠一击。单浩绝未料到会有人偷袭,躲闪不及,当即口中鲜血狂喷,一阵天眩地转,倒在地上。
林娇惊呼一声扑过去看视,哭道:“单叔叔,醒醒……”
党度拍了拍手,笑道:“柏大人,此凶徒已被我二人联手击倒,时已不早,还是带这大小二邪徒回京缴旨去吧。”他偷袭得手,以为立一大功,心中喜不自胜,一时忘了对付张知。
四周众人一片嘘声,不唯柏开章,连费仁也鄙视其为人,对其仗着是内廷总管,皇帝宠臣,在此****,公然抢功劳十分反感,只不好撕破颜面罢了。
党度喝道:“统统带走!”公差兵士们便上前要拿人。
风剑雄再也忍不住,挺身而起,喝道:“且慢!”
他这一声运上了狮子吼内功,直震得众人头眼一眩。转头看时,便见风剑雄缓步至林娇身边,将众人视若无物,浑身上下剑气凛冽纵横,噤得众人说不出话。
风剑雄对林娇笑道:“愿不愿和我出去玩?”
林娇抹一把眼泪,道:“你是谁?单叔叔怎么办?”
风剑雄道:“我姓风。走吧,你单叔叔自有人照料。”将林娇抱将起来,对柏开章等人笑道:“此子在下带走了。为些须功劳毁却生平之名,却也不值,是罢柏大人?告辞!”说着就往外走。
众人返过神来,党度大喝道:“站住!”与柏开章等联手攻上。突见眼前飞起一道剑光,灿烂夺目,几乎不敢逼视,知道沾惹不得,急忙后退。待剑光消灭,面前已是人影不见。柏开章等只望着胸前衣上十数道剑痕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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