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有人拦车
苏欢指尖捏着那份泛黄的遗诏,明黄绢帛在烛火下泛着幽冷光泽。
“先帝……竟早就知道。”
魏刈站在窗边,黑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月光勾勒出他侧脸凌厉的线条。
“他不仅知道,还亲手将真相封存了二十年。”
他转身,烛光在他身上跳跃,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
十指修长的手按在窗棂上,骨节分明。
“姬修看过遗诏了?”
“昨夜就看了。”魏刈声音低沉,“在永寿宫守了一夜,今早出来时,眼睛是红的。”
苏欢沉默。
她想象不出那个永远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红着眼眶是什么模样。
“他要动手了?”她问。
“已经开始了。”
魏刈走到她面前,俯身,影子将她完全笼罩。
“今早罢黜了三个尚书,七个侍郎。全是太后当年的心腹。”
他伸手,指尖抚过她手中遗诏的边缘。
“但还不够。”
苏欢抬眼看他。
“他要的不仅是清算,是让太后死后也身败名裂。遗诏公开,王氏一族百年清誉尽毁,太后灵位不得入太庙,史书上只会留下一句———毒妇。”
“可这样,他自己呢?”
苏欢轻声问,“天下人会怎么议论先帝?怎么议论他?”
“所以他需要一把刀。”
魏刈的眸色深了深。
“一把能替他做完这一切,又不脏他手的刀。”
苏欢瞳孔微缩。
“你……”
“不是我。”魏刈打断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是你。”
烛火“啪”地炸开一朵灯花。
······
次日卯时,太极殿。
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龙椅上的姬修一身素白孝服,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一寸寸刮过殿中每个人的脸。
“朕,昨夜梦见母后了。”
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
殿中众人屏住呼吸。
“母后对朕说,她在下面很孤单。”
姬修慢慢坐直身子,目光落在站在文官首列的苏欢身上,“她说,有些事,该有个了断了。”
他抬手。
内侍总管张德全捧着一个紫檀木匣,躬身走到殿中。
木匣打开。
里面是那卷明黄遗诏,还有一枚羊脂白玉佩———凤穿牡丹,背后刻着“丽”字。
“此物,是昨夜从永寿宫暗格里寻得的。”
姬修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遗诏是先帝亲笔,玉佩是丽妃旧物。两样东西,本该在二十年前就随着丽妃娘娘一同葬入皇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发白的几个老臣。
“可它们没有。它们在太后寝宫里,藏了二十年。”
殿中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许辙。”姬修忽然点名。
许辙出列,躬身:“微臣在。”
“朕命你,即刻开审丽妃旧案。凡涉及此案者,无论生死,无论尊卑,一律彻查。朕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后,朕要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话音落地,满殿死寂。
彻查先帝妃嫔死因,还是当今圣上养母所害———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位臣,领旨。”
苏欢声音清澈,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姬修看着她,眸色深深。
“魏相。”
魏刈出列,黑袍曳地,身姿挺拔如松。
“臣在。”
“你从旁协助。凡有阻挠查案者——”姬修一字一顿,“先斩后奏。”
“臣,遵旨。”
魏刈躬身,袖中手指微微蜷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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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宫路上,马车摇晃。
苏欢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宫墙。红墙黄瓦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像巨兽的鳞片。
“他这是要把你我架在火上烤。”她轻声说。
魏刈坐在她对面,闭目养神。闻言,眼睫动了动。
“你怕了?”
“怕?”苏欢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我是怕这火不够旺,烧不死该烧的人。”
魏刈睁开眼。
那双眸子漆黑如墨,此刻映着她的脸。
“丽妃旧案,卷宗都在大理寺。但关键人证,大半都死了。”他慢慢说,“还活着的,只剩下三个。”
“谁?”
“丽妃当年的贴身宫女,蜜桃。丽妃死后,她被贬去浣衣局,三年前放出宫,如今在西街开了一间绣坊。”
“第二个,是当时的太医院院判,陈济仁。丽妃产后血崩,是他主治。丽妃死后,他自请辞官,如今在京郊开了一家医馆。”
“第三个——”魏刈顿了顿,“是当时永寿宫的管事太监,刘忠。太后薨逝前夜,他失踪了。”
苏欢眸光一凝。
“刘忠……和刘福是什么关系?”
“亲兄弟。”魏刈唇角勾起一抹冷意,“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刘福替太后联络西域,刘忠替太后处理脏事。兄弟俩,都是太后的左手右臂。”
马车在西街停下。
“绣云坊”的匾额有些旧了,但很干净。铺面不大,里面挂着各色绣品,栩栩如生。
一个穿着素色襦裙的妇人正低头绣花,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
妇人手里的针掉在地上。
“你……”
她嘴唇颤抖,眼睛死死盯着苏欢的脸,像见了鬼,“你、你是谁?”
苏欢走近,从袖中取出那枚凤穿牡丹玉佩。
蜜桃的脸瞬间惨白。
“这、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她猛地站起来,绣架被带倒,丝线散了一地。
“丽妃娘娘的旧物,自然该物归原主。”苏欢将玉佩放在柜台上,“或者说,物归原主———的后人。”
蜜桃浑身颤抖,盯着玉佩。
许久,忽然笑了。
笑声凄厉。
“后人?娘娘哪里还有后人?!她死的时候,皇子才三岁!三岁的孩子懂什么?!他连自己亲娘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她一把抓起玉佩,死死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你们现在来查?现在来查有什么用?!娘娘都死了二十年了!骨头都化成灰了!”
“所以更应该查。”苏欢声音很平静,“至少让该知道的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蜜桃瞪着她,眼泪忽然滚下来。
“你查不到的……查不到的……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死了……除了我,除了陈太医,除了刘忠……可刘忠早就跑了,陈太医什么都不敢说……你们能查到什么?!”
“那你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魏刈忽然开口。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黑袍将门口的光线挡去大半。
阴影里,他的脸显得愈发轮廓深邃,那双眼睛盯着蜜桃,像能看透人心。
蜜桃被他看得浑身发冷。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
魏刈慢慢走进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你知道丽妃中的是什么毒,知道毒是谁下的,知道下毒的手法,甚至知道———毒药藏在哪里。”
蜜桃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白。
“你、你胡说……”
“丽妃中的是‘朱颜散’。”苏欢忽然说。
蜜桃猛地抬头。
“此毒取自南疆朱砂,混以七种慢性毒草,每日下在饮食中,分量极轻。中毒者起初毫无症状,只面色日渐红润,故称‘朱颜’。但产后血气大亏,毒性爆发,便是血崩而亡,神仙难救。”
她每说一句,蜜桃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你知道得这么清楚……你到底是谁?”
“我是来替她讨公道的人。”
苏欢看着她,“蜜桃,你伺候丽妃七年,从她入宫到惨死。你真忍心让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让凶手安享太后尊荣二十年?”
蜜桃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
许久,她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却变得决绝。
“好……我说。”
······
一个时辰后,绣云坊后堂。
蜜桃的声音很轻。
“娘娘入宫第三年,怀了龙嗣。那时候,皇上……先帝高兴得不得了,天天往永寿宫跑。皇后———那时候还是德妃,表面笑得温柔,可背地里,摔了多少瓷器,打了多少宫女……”
她攥紧衣角。
“娘娘生产那日,是腊月二十三,下着大雪。折腾了六个时辰,皇子终于落地,哭声洪亮。可娘娘却开始大出血,怎么都止不住。”
“陈太医当时脸都白了,用尽了法子,血就是止不住。后来先帝急了,要砍他的头,他才跪下来,哭着说……说娘娘是中了毒,毒性入了骨髓,产后爆发,无药可医。”
蜜桃的眼泪又掉下来。
“娘娘撑着最后一口气,把皇子托付给先帝,又从枕下摸出这枚玉佩,说……说如果将来有机会,请交给她的妹妹。可她的妹妹,早在入宫前就失踪了,哪里还找得到?”
苏欢和魏刈对视一眼。
赤瞳。
那个被蛇神教掳走的妹妹,到死都不知道,姐姐还留了遗物给她。
“毒是谁下的,陈太医不敢说。但娘娘死后,他在太医院藏了一本脉案,里面详细记载了娘娘中毒的脉象和推测。他说……说等将来有一天,皇子长大了,或许能用上。”
蜜桃抹了把眼泪。
“可谁想到,先帝竟把皇子交给皇后抚养。陈太医心灰意冷,辞官归乡。那本脉案,他带走了。至于刘忠……”
她咬了咬牙。
“他是皇后的心腹。娘娘中毒的事,他一定知道内情。甚至……甚至毒可能就是经他的手下的。三日前太后薨逝,他连夜跑了,现在……不知道躲在哪个老鼠洞里。”
苏欢沉默片刻。
“陈太医的医馆在哪里?”
“京郊十里,杏林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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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出城,直奔京郊。
车厢里,苏欢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魏刈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她脸上。
“累了?”
“有点。”苏欢没睁眼,“蜜桃说的话,你信几分?”
“七分。”魏刈说,“但关键的三分,在陈济仁那本脉案里。”
“如果他不肯给呢?”
“那就抢。”
苏欢睁开眼,看他。
魏刈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某种冰冷的意味。
“非常之时,用非常手段。姬修只要结果,不问过程。”
苏欢重新闭上眼。
“你说得对。”
······
杏林堂坐落在山脚下,很僻静。
马车停下时,已是午后。
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医馆门开着,里面飘出药香。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碾药,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看到魏刈的瞬间,手里的药碾“哐当”掉在地上。
“魏、魏相……”
陈济仁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药柜。
药材撒了一地。
“陈院判,别来无恙。”魏刈走进来,黑袍拂过门槛,带进一阵风。
“草、草民早已辞官,不敢当院判之称……”
陈济仁声音发颤,眼睛不敢看魏刈,只盯着地上散落的当归、黄芪。
“不当院判,可还当自己是医者?”苏欢走进来,声音清冷,“医者父母心,陈老当年见死不救,如今可还睡得安稳?”
陈济仁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你、你是……”
“丽妃娘娘的毒,是你诊出来的。”苏欢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可你瞒了二十年。陈老,午夜梦回,可曾见过娘娘血淋淋地站在你床前,问你为什么不说出真相?”
“我、我……”陈济仁老泪纵横,“我不敢啊……先帝压下了,皇后……太后势大,我若说了,全家老小的命就都没了……”
“那现在呢?”魏刈冷冷开口,“太后死了,先帝也死了。你还要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
陈济仁瘫坐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
许久,他颤巍巍站起来,走到后堂。
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一个樟木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脉案。
“都在这里了……”他声音嘶哑,“娘娘从怀孕到生产,每日的脉象,用的药,吃的食……我都记下来了。还有……还有我偷偷验过的,娘娘每日的饮食残渣。”
苏欢接过脉案,快速翻看。
越看,脸色越沉。
“朱砂、断肠草、鹤顶红、曼陀罗……”她每念一个名字,陈济仁的脸色就白一分,“七种剧毒,每日微量,混在安胎药和点心里。下毒的人,很懂医理,也很懂——怎么让人生不如死。”
她合上脉案,看向陈济仁。
“下毒的人,是太医院的人,对不对?”
陈济仁猛地抬头,眼睛瞪大。
“你、你怎么……”
“能接触到丽妃每日饮食,又能精准控制毒量的,只有太医院的人。”苏欢声音冰冷,“而且这个人,一定很得太后的信任。或者说———就是太后安插在太医院的眼线。”
陈济仁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是谁?”魏刈问。
陈济仁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死灰。
“当时的太医院副院判,李、文、昌。”
······
回城的马车上,苏欢攥着那本脉案。
“李文昌……如果我没记错,他三年前就告老还乡了。”
“是。”
魏刈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江南人士,老家在扬州。三年前带着全家老小回去了,走的时候,太后赏了黄金千两,良田百亩。”
他顿了顿,睁开眼。
“姬修罢黜的那三个尚书里,有一个姓李的,是李文昌的亲侄子。”
苏欢瞳孔一缩。
“所以太后倒台,他怕了,跑了?”
“跑不了。”
魏刈声音很淡,却带着某种冰冷的笃定,“从京城到扬州,水路陆路,至少要半个月。他现在,应该才走到一半。”
他抬手,敲了敲车壁。
“冷翼。”
车帘掀开,冷翼的脸出现在窗外。
“相爷。”
“传信给江南暗桩,在扬州通往京城的所有必经之路上设卡。见到李文昌,活捉。”
“是。”
车帘落下。
苏欢看着他:“你要亲自去?”
“江南暗桩只听我的。”魏刈重新闭上眼,“而且,有些事,我要当面问他。”
“比如?”
“比如,太后为什么要杀丽妃。”魏刈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很轻,却字字清晰,“仅仅是因为嫉妒?还是因为———丽妃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
苏欢心头一跳。
“你怀疑……”
“我怀疑丽妃的死,和先帝突然暴毙有关。”
魏刈睁开眼,眸色深不见底,“丽妃死于产后血崩,先帝死于丽妃死后第三年,死因是———急症。可什么急症,能让一个正当壮年的帝王,一夜之间暴毙而亡?”
马车忽然猛地一顿。
车外传来冷翼急促的声音:“相爷,夫人,前面有人拦车。”
魏刈掀开车帘。
官道中央,站着一个人。
黑袍,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像毒蛇一样,死死盯着马车。
不,不是一个人。
是十个。
黑衣人一字排开,手中长剑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魏刈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查到李文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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