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醉药钏心藏幻暖 | 亭影弦音诉暗期
太元在听完玉虚宫对话之后,心力交瘁,身心一下子全垮了。她尝试站起来,却发现双腿软到根本支撑不起这厚重的婚纱和浑身上下的环钏珠宝。
“宝宝,不要伤心啊!宝宝,还有我啊!云何降伏其心?如是降伏我心!世间一切有为法,皆如梦幻泡影!……”
玄灵幕后的独白,不知何时飘进了太元的耳畔,他一遍一遍的重复着《金刚经》,似在替她编织着一张金刚衣。
玄灵不知道太元可以听到这些内心独白,他也不知道自己用来安慰自己的话,居然在关键时刻,帮助太元重新站了起来。
爱情究竟是什么?或许不是风花雪月的缠绵,也不是灵魂契合的自诩。
是当你困在权力的罗网里,听遍人性的贪婪与算计,连呼吸都觉得沉重时,却能从某个人心底,听见一句不掺杂质的真心。
是你明知自己背负着难卸的责任,必须在冰冷的棋局里周旋时突然的清醒:原来你执着的从不是“陪伴”或“占有”,而是这混沌世间,能让你觉得自己还是“自己”,是一个不是被身份捆绑的局中人的瞬间。
爱情不是权衡身份责任后的 “应该”,也不是灵魂契合的 “本该”,而是在见识过世间复杂与人性之恶后,依然能从某个人身上听到独属于他的真诚与善良,并忽然看清 —— 自己追寻的从来不是完美的关系,而是哪怕历经欺骗与选择,这个人的本质仍能让你笃定 “没爱错” 的踏实。
所以爱情到了最后我们追求的是什么?
是当你阅尽黑暗后,莫名升起的一点光;是混沌中的纯粹;是还能做自己的底气。
半个小时后,太元在落满斜阳的庭院中,与浮黎并肩而立,面带微笑地拍下了结婚证件照。 随后,她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机械地完成了领证仪式。
此刻的她,已经把“众法皆泡影”的概念落实到了实际的行为上。她拖着沉重的婚纱,在庭院的石凳上坐下。然后用玄灵的口吻,默默的在心中表扬了一遍自己:「宝宝很棒呢!刚才演得超好!」
深吸一口气之后,她拿起桌子上的茶,准备为自己这出戏谢个幕了。
「哇!好甜!」她没想到芍药煎的茶居然是甜的,没有心里准备,噗的一口全吐了出来。这时候浮黎也坐了下来。
“喝不惯甜茶?”浮黎笑问。
“喝不惯那个女人煎的茶。”太元呸了一口。
浮黎:“坐到我身边来。那边要留给我们的客人。”
太元看了浮黎一眼,原来他的剧本,还没有结束。她默默坐到浮黎身边。冯管家带了一队人过来,重新收拾了茶桌,开始上菜。浮黎对冯管家说道:“给夫人重新上茶。”
冯管家示意其中一名服务生去备茶,自己则往一弦亭走去。稍后,他便将遗音和玄灵请到了他们面前。
太元没有看那新入座的两人,全程只顾低头吃木瓜。
冯管家亲自给太元上了茶之后,浮黎就让所有服务生都下去了。太元依然只顾吃,一个劲儿低头猛吃。
“夫人有这么饿吗?”浮黎探身相问。
太元点头,拿纸巾擦了嘴,继续吃。
浮黎示意其他人退下,场面安静下来的瞬间,太元放下筷子,擦了一下嘴说道:“我吃完了。你们慢用。”
太元正打算起身,却被浮黎按回到位置上,他加重语气、缓了语速喊了一声:“夫——人——”,随后才接着问道,“觉得今天的曲子合你心意吗?”
太元点头,微笑答道:“甚好。我喜欢其中一句词‘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这不是唱的就是我们吗?愿和夫君白头偕老,永不相离。”
“哦,哈哈哈哈……”浮黎被哄得开心,抬手示意上酒。
太元没有想到,端着酒盘子上来的人,又是芍药。芍药给众人斟完酒之后,浮黎摸住芍药的手,对玄灵说道:“芍药跟了我很久了。现在要还给你,真是舍不得啊!”
“你既舍不得,就留下。我身边不缺花神。”
浮黎继续说道:“夫人不喜欢她。还是还给你了吧。”
浮黎将芍药推到玄灵身边。芍药知趣的勾着玄灵的脖子在他的腿上坐下了。玄灵搭着芍药的腰,示意芍药给他喂酒。
太元感觉自己再继续坐下去,就要吐了。
“亲爱的,我真的很累了,能不能让我先回去休息一下?”太元挽着浮黎的胳膊撒娇求去。
浮黎一眼就看穿她眼底藏不住的急切——是演不下去了,是想躲开玄灵和芍药那刺眼的画面。可他没点破,这就是遗音所谓的“攻心攻两头”。
他明显地感觉到太元搭在自己臂弯上的手在发僵,指尖凉如寒冰。但她在所有人面前还是不得不依他软他,按照他的要求来扮演她苏太太的角色。这些对他来说,难道不是“胜利的作证”?那他自然也会回应一分“胜利者的从容”:
他挥挥手,说了声“去吧”。
太元立刻转身,离席而去。她走上小径后,就把高跟鞋脱了,扔到了旁边的草地上。接着又把头上的发冠拿了下来,同样扔掉了。我想如果可以的话,她会直接把身上这件婚纱也扯下来扔掉。
玄灵看着她这些动作,想起九溪那时候她赴会归来,坐在他的身上,同样做的这些事。他莞尔一笑。哪怕他现在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就光凭此刻她离去背影,再让他遇见她十次万次,他一样会爱上她。
浮黎不知道玄灵在笑什么。他此时是不可能回头看的。他也实在猜不到太元的背影有什么可笑的?
他摊手拿出了那份酒廊协议,协议上金灿灿的V形符文正在闪耀胜利者的光辉。
玄灵看见这份东西,笑意更甚。浮黎以为攥住了协议、攥住了太元,却不知道自己炫耀的“胜利”,在旁人眼里有多可笑。
芍药见玄灵始终面带微笑,自然是心花怒放。端着酒杯递到玄灵嘴边,微微扭动腰肢,裙角轻扫过他双腿,动作小心翼翼中,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
玄灵收下了芍药的这份刻意,指尖擦过她的腰际,不轻不重捏了一下。芍药浑身一僵,手里的酒杯晃了晃,她想往后退,又怕惹浮黎不快;想继续斟酒,双手却控制不住地发颤,慌乱间手肘撞到旁边的酒杯盘,“哐啷——”一声脆响,整盘酒杯翻倒在桌面。
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桌沿往下淌,浸湿了桌布,碎玻璃碴子混着酒渍散了一地。芍药吓得脸都白了,连忙直起身,双手攥着裙摆,腰弯得几乎贴到桌面,声音带着颤:“天……天尊……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笨手笨脚,我这就收拾……”
她匆忙去捡碎玻璃,却发现玻璃碎片上早就映满了玄灵的影子。芍药指尖逃也似的缩了回来,双脚不自觉地退了两步,不料却再次碰倒了桌旁的煎茶炉。
一下子草地上火星四溅。芍药的裙摆瞬间被点燃,一股子焦糊味漫过草坪,涌入众人鼻息。
而桌旁的两人,一个皱着眉看这狼藉,眼里闪过一丝炫耀被打断的不悦;一个靠在石矶上,指尖摩挲着方才碰过芍药腰际的触感,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
没人真的在意那打翻的酒杯茶炉,大家在意的,不过是这混乱背后,有意思的人心。
遗音似乎终于等到了他要的时机,立刻起身解下琴巾掸去了芍药身上的火星,随后向浮黎告禀道:“怕是吓坏了,我带她下去收拾。”
玄灵见状,起身拍了拍自己被酒液溅湿的裤子,来了句:“哎呀,湿透了!”
浮黎招手示意后,底下人纷纷上来收拾残局。浮黎让人在翠沁斋重新设宴,等待的功夫,玄灵在冯管家的带领下,离席去了洗手间。
回来的路上,他在草丛里看见了星光。他进去将那点星光捡了起来。他没有想到,太元竟然连结婚戒指都扔掉了。他把戒指捡起来,交给了冯管家:
“你家夫人,实在太大意了。让她好好看看这颗石头!这可不是一般的钻石!”
冯管家看见戒指,大惊失色。他知道夫人和老爷只是表面平静,但是夫人做出这样的事,无论如何都是会再掀波澜。于是,他立刻就去了烟霞轩。玄灵挑了一条稍远的路回席,这条路会通过一弦亭,这样他就能在一弦亭再回望一次烟霞轩内的人。但是太元此时不在烟霞轩,她换了一身黑衣之后,从烟霞轩后面绕道去了一弦亭。当玄灵发现亭中黑影正摸黑半蹲在地上的时候,他笑了一声。
“嘘——”太元立刻示意他不要发出声音。玄灵走到她身边,不动声色,指尖卷起了她的头发:「你怎么会在这里?累了要去休息的人?」
这时候,玄灵惊讶的发现,太元是来这里偷琵琶的。她想偷琵琶的原因是因为他摸过那面琵琶。“噗”,他忍不住又笑出了声。
太元:「嘘——你干嘛!让你别发出声音!」
玄灵憋笑:「我走了,不打扰苏太太做事。」
太元:「等等!」
太元突然握住玄灵脚踝:「等等!」
玄灵感受到强烈的情感联结,再次转身时,他脸上已经失去了刚才所有伪装的笑意。他沉默下来,倾听起太元的陈述:「翎儿在蝶谷,羲和做的域,是非整数域,浮黎他们进不去,但我知道你能进去!」
玄灵猛然明白自己这些天找不到陆羽鸿的原因。他回道:「我都不知道非整数域是什么!」
太元:「你是梵榊的儿子!你爸可以你肯定可以!!」
「我不可以!」玄灵突然撒起娇来,「就算本来可以,现在也不会了!」
「为啥?」太元依然维持着匍匐在地的姿势,不解地抬起头。
玄灵叹了口气,摇头道:「叫你别做傻事!你跑这里来跟他结婚!我如今哪里敢冒一点点风险!就浮黎那种毫无分寸感的一而再再而三的戳你,你随时气爆炸的好吗?翎儿再重要,我也不敢离开你半分啊!嵯峨神母哎!放起火来,分分钟毁天灭地的!」
“你有毛病!”太元听出玄灵是在故意气她,忍不住开口嗔了一句。
玄灵连忙蹲下,伸出食指放到嘴边:“嘘——”
「玄灵我跟你好好说!时间紧迫!等下他发现了!你能不能稍微正经一点儿!」
玄灵嘴角微动,双手抱胸,依然不言不语。太元凑过去用嘴唇点了一下他的眉心:「好了么?」
玄灵:「没!你再亲错地方我走了!」
太元没理玄灵,继续说道:「灵,我没有办法像护着翎儿那样护着你。我也不知道非整数域是个什么东西,但我相信翎儿绝对不可能做出对不起苍生的事情。你进去之后,一定要守好自己!你记住!一旦你有事,我也会失去生的意志,那么,你就是毁掉嵯峨的罪魁祸首!」
玄灵望着太元闪烁的双眼,周遭的黑暗反衬出那双眼睛的异常明亮。他感觉自己的心头燃起了熊熊烈火,喉结滚动间,千言万语汇成了一个紧紧的拥抱。
太元继续道:「如果那边比这里好,你就不要再回来了。」
「你不要弄我哭好不好!」玄灵把太元抱得更紧了,「等下怎么回去吃酒!」
太元的眼泪,却已经悄然落下:「他有意放芍药,把戏演好,带走她。」
玄灵再无言语,挣脱太元疾步原路折回。太元知道他在伤心,他在心里骂她“怎么连告别都字字句句只有别人”,但太元知道,玄灵一定懂,她每一句话的弦外之音。
太元抱着琵琶垂眸走回烟霞轩时,冯管家早已在门口等候,手里捧着那枚她扔掉的婚戒。“夫人,这是您丢的戒指。”他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触怒她。
“谁让你捡回来的?”太元搓了搓泛红的眼尾,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哽咽。
“夫人,您扔掉的东西,下人们都替您收好了。但这枚戒指我们实在忽视了,所幸今天有位乐师捡到。”冯管家连忙解释,又加重语气补充,“他说您实在太大意了,这不是一般的戒指——这的确是老爷送您的结婚戒指啊!”
“嗯,知道了。戒指放下,你忙去吧。”太元避开那枚戒指的目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琵琶弦。
“好的,呃,夫人,您这身打扮,还抱着琵琶……”冯管家看着她一身黑衣与怀中琵琶,满脸疑惑。
“我喜欢琵琶,跟老爷说,这面琵琶让他替我买了,我要学。回头我好好谢他。”太元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欸,好。”
“等下,给老爷再捎个话,”太元顿了顿,刻意让声音软了些,“就说,别喝太多酒,我晚上等他一起睡。”
这话果然如她所料,成了刺激浮黎的 “催化剂”。深夜,浮黎满身酒气地晃回烟霞轩,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带着踉跄,路过回廊时还撞了下雕花廊柱,却浑然不觉,只凭着模糊的意识往卧房方向闯 —— 推开门先撞进的是卫生间,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刚好照见太元站在镜前的身影。
她正举着吹风机吹头发,湿漉漉的发丝在风口下轻轻晃动,发梢还挂着细碎的水珠,滴落在肩头的真丝吊带上,晕开一小片浅痕。暖光顺着她的侧脸轮廓往下淌,把吊带领口露出的锁骨曲线衬得柔和,连带着刚洗完澡的肌肤,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热意。浮黎的目光定在她身上,酒意翻涌得更凶,连呼吸都变得沉了些。
浮黎没等她从镜中看清来人,就带着满身酒气扑上前,从身后猛地伸臂圈住她的腰 —— 力道大得近乎失控,手臂像铁箍似的收得极紧,指节攥着她腰侧的真丝吊带,连带着胸腔里滚烫的呼吸,都尽数扑在她后颈的肌肤上,仿佛要把她整个人揉进自己骨血里才肯罢休。
太元的身体瞬间僵住,指尖攥紧了吹风机的线,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闭紧眼睛,在心里反复默念:不要怕,这不是过去的噩梦,他醉了,不会怎样……时间还够,再撑一会儿就好。直到掌心的冰凉散去些,她才缓缓睁开眼,声音尽量放得温和:“你这是喝了多少?怎么人都软了?”
浮黎没回答,反而把她打横抱起来,放在梳妆台上。镜面映出他通红的眼尾,还有嘴角那抹带着醉意的笑。他头重脚轻地靠在她胸口,鼻尖蹭着她的衣领,喃喃道:“琵琶替你买了……你打算怎么谢我?”
太元抬手,指尖悬在他发顶,终究还是轻轻落在他肩上,语气带着几分敷衍的哄劝:“等你醒了,想怎么谢都依你。”
浮黎像是没听见,从怀里掏出一只刻有羽蛇和V字印记的符文臂钏。这是他替太元准备的第几只臂钏?他自己也数不清了。对他来说,戒指只是人间标配,臂钏才是他们真正的结发信物。他想亲自给太元戴上,可他着实醉得厉害,双眼发飘,无法聚焦。臂钏刚碰上太元的手腕,就“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想探身去捡,反而整个人瘫软在太元怀里,火热的脸好似撞进了一片温润的绵,将他整颗心都包住,无论如何抬不起来了。
“你……我……好舒服……”浮黎的脸紧紧贴着太元的胸口,呼吸间满是酒气,语气里居然带着难得的脆弱:“我今天……真开心……”
太元垂眸看着他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心里没有半分悸动,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知道浮黎的“开心”是什么——是以为自己终于攥住了她,终于能拥有他想要的“相伴”;可他不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太元临时的妥协,是她为了追求真正的光明必须要走的一段黑暗。
浮黎醉得迷糊,此刻满脑子都是往后的日子:他期待太元学琵琶,期待每天晚上听她弹一段,哪怕只是简单的调子;想和她像寻常夫妻那样,一起在庭院里看桂花,一起睁眼就是日出,哪怕她偶尔还是会冷着脸,只要她在身边,就够了。
他这辈子过得太凉了,山高水远的孤寂像裹着冰的风,吹了他太多年。如今总算抓住一点 “温暖” 的影子 —— 哪怕这影子是她演出来的,是醉后才有的错觉,他也愿意沉溺在这份幻想里,不肯醒。
太元抬起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带着刻意的温柔,掌心能感受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她听着他含糊的梦话,一会儿念着 “琵琶要擦干净”,一会儿又嘟囔 “桂花茶要温着”,可指尖却悄悄往回收了收,避开了他想攥住自己手腕的手。
浮黎醉意里的期待,从一开始就是场注定落空的执念;而太元,不过是这场执念里,戴着温柔假面的演员。
好个众法皆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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