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2章


“我想让你来看我一眼。”

屋里安静了。

赵恒皱起眉:“有话就放,别整这死出。”

秦虎没理他,只看卫渊。

“明天出城,我和我的人打头阵。”

赵恒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你的人?你那八十个禁军嫡系?老子凭什么信你?万一你们临阵反咬一口,兄弟们拿命给你垫背?”

“所以我打头阵。”

秦虎抬了抬缠着布的手腕,疼得眉心抽了一下。

“打头阵的人,没机会反咬。前面是颉利的骑兵,后面是你们的弩箭。我往前,是死;往后,也是死。”

他说得很平。

平得像在讲别人的事。

卫渊看着他。

秦虎以前是太子的人,至少名义上是。

带禁军来雁门关,掺沙子,监视卫家。后来局势翻了,他被关起来,成了废棋。

但废棋也有家。

太子可以把他当棋,卫渊也可以。

区别只在于,谁给他留一条能走的路。

“条件。”卫渊说。

秦虎的喉结动了一下。

“京城。我娘还在京城。”

赵恒脸上的冷意淡了一点。

秦虎继续说:“她不知道我在这边干了什么。她只知道我跟着禁军出关,是吃皇粮,是给朝廷办差。”

他停了一下,声音哑了几分。

“如果我死了,太子会说我是叛贼。卫家也可以说我是叛贼。

朝廷公文一落,我娘那边就完了。她六十多岁,眼睛不好,连门都出不了几步。”

他抬头看着卫渊。

“我要一封信。”

“什么信?”

“平安信。”秦虎说,“你写,盖卫家的印。告诉她,我不是叛贼。我在雁门关守城,死也是死在番邦人前面。”

赵恒张了张嘴,没骂出来。

这要求不大。

但很重。

有些人的命,最后就剩一张纸能兜着。

卫渊没有马上答应。

他在想这笔账值不值。

八十个禁军嫡系,能不能用?能。敢不敢放?难说。

秦虎这个人,心里还有几分忠义,几分算计,几分为自己留后的本能,谁也说不清。

但明天那场仗,本来就没有干净牌。

全是烂牌。

能打出去的,就是好牌。

“你的八十个人,听你的吗?”卫渊问。

“听。”

“里面有东宫暗线吗?”

秦虎笑了一下:“世子,禁军里哪队没有东宫的人?”

赵恒脸色又黑了。

秦虎却接着说:“但我的人,明天会听我的。因为我会告诉他们——往前冲,家里还能活。

往后退,东宫不会认,卫家不会留,番邦人更不会管。”

这话很难听。

但管用。

卫渊点了点头:“可以。”秦虎的肩膀很轻地松了一下。像是一直吊着的那口气,终于落回肚子里。

卫渊却又补了一句:“但我也有条件。”秦虎看着他。

“明天你要是死了,信会送到你娘手里。你要是活着回来——”

卫渊停了停。屋里的灯火晃了一下。“替卫家办一件事。”

秦虎眯起眼:“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赵恒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这话听着太像黑店了。秦虎也盯着卫渊看了很久。

他像是在判断这件事到底会不会比死更难。可想了半天,他忽然笑了。

“行。”

他把后脑勺靠在墙上,闭上眼。“我这种人,活下来本来就是捡的。捡来的命,给谁办事都不亏。”

卫渊站起身:“给他止血。别让他死了。”

医官赶紧上前。

赵恒跟着卫渊出了偏房,走到院子里才低声问:“你真信他?”

“不信。”

“那你还让他打头?”

卫渊看了一眼北面:“因为颉利也不信他。”

赵恒愣了半拍,懂了。

秦虎和那八十个禁军,身份尴尬,位置也尴尬。放在中阵是隐患,放在后阵是刀子,只有放在最前面,才最干净。

前面是谁?

颉利的铁骑。

人一冲起来,忠不忠都不重要了。

能活下来再说。

当夜,卫渊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很短。

秦母大人亲启。

秦虎随军守雁门,奋勇在前,并非叛逆。若归,望母勿忧;若不归,卫家代为收骨,送其名入英烈册。

卫渊写到“英烈册”三个字时,笔尖停了一下。

秦虎配不配?

不好说。

但明天如果他真死在冲锋路上,那就配。

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前半截烂得没眼看,最后一步走对了,也能盖一盖臭味。

不多。够他老娘活下去就行。

卫渊盖了卫家的私印,把信封好,交给高明。

“找最快的人,绕开驿站,送京城。”

高明接过信:“明白。”

“还有这一封。”卫渊把第二封递过去。

这封信封了火漆,没有署名,也没有收信人。

高明低头看了一眼,没问。

他跟在卫渊身边这么久,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信,不知道收给谁,反而最安全。

“如果我明天没回来。”卫渊说,“你打开它。”

高明手指一紧。

他脸上那点惯常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世子,这话不吉利。”

“战场上没有吉利话。”

卫渊把笔放下,揉了揉眉心。“照做。”

高明沉默了片刻,弯腰:“是。”

后半夜,帅府里没人睡。

赵恒来回跑了三趟,最后一趟进门时,肩上还挂着半片甲。

“秦虎那边稳了。”他说,“那八十个人听说他割腕,脸都白了。后来听说能打先锋,一个个又跟打了鸡血似的。”

“怕死吗?”

“怕。”赵恒咧了咧嘴,“但更怕死得没名没姓。”

卫渊点头。

这就够了。

钱老六也来了,怀里抱着一捆弩机零件,进门就往地上一放。

“世子,三轮齐射没问题。第四轮要是硬打,弩臂可能炸。”

“那就不打第四轮。”

“真不打?”

“真不打。”

钱老六搓了搓手:“成,那我让弟兄们把前三轮打得像第四轮一样狠。”

赵恒听得直乐:“你这老东西说话还挺有学问。”

钱老六翻了个白眼:“滚,老子在京城城防营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啃泥。”

屋里短暂地松了一下。很快又绷回去。

黎明前最后一刻,卫渊登上城楼。

城头上的士兵都已经披甲。没人说话,只有甲片摩擦声,刀鞘碰撞声,还有人咬干饼咬得咯吱响。

北方,颉利的大营灯火稀疏。

比前几天少了近半。

那些黑下去的帐篷,不是睡了。

是空了。

了尘没有骗他。

颉利的兵力在流失,二王子的刀已经捅进了他的肋骨。现在只差最后一下,把这头草原上的老狼逼得转身。

卫渊深吸了一口气。

冷气灌进肺里,刺得胸口发疼。

赵恒站在他身后,低声道:“世子,时辰快到了。”

卫渊拔出腰间佩刀。

刀身映出东方第一缕鱼肚白。就在这时,瞭望塔上的斥候忽然喊破了嗓子。

“北面有骑兵出营!”

赵恒一把抢过千里镜,刚看一眼,脸色就变了。

“不是小股。”

他把千里镜递给卫渊,声音发沉。

“颉利本部,全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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