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安顿2

阿强开车的技术堪称  “狂野”。

他钻进驾驶室，发动引擎，卡车  “突突”  地再次启动，猛地一窜，差点把还没站稳的小石头甩下去。

李天佑赶紧扶着妻子和孩子们钻进后车厢，车厢上方搭着帆布篷，勉强能遮风挡雨，但四面漏风，冷风顺着缝隙灌进来。

车厢里没有座位，只能站着或蹲着，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散发着霉味。

卡车在九龙狭窄的街道上左冲右突，阿强把喇叭按得震天响，“嘀嘀嘀”  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宣告自己的存在。

遇到行人，他也不减速，只是猛按喇叭，吓得行人纷纷躲闪；遇到其他车辆，他就凭着灵活的操控，见缝插针地钻过去，看得人惊心动魄。

李天佑一家挤在车厢里，随着卡车的颠簸东倒西歪。

小石头紧紧抓住车厢边缘的铁栏，身体绷得笔直，脸上却带着兴奋与好奇，眼睛死死地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密集的店铺、如此多的车辆和行人，一切都新鲜又陌生。

“金爷在澳门被一单船务手续缠住了，”  阿强一边猛打方向盘，避让一辆迎面而来的黄包车，一边大声朝后车厢喊，“香港的洋行规矩多，船要登记，要验资，还要买保险，手续繁琐得很！金爷本来想亲自来接你们，怕你们等得急，就让我先来跑腿。”

车厢里，徐慧真搂着承平、承安，两个孩子脸色发白，紧紧地靠在母亲怀里，小手抓着她的衣角。

他们从小到大，从没坐过这么颠的车，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紧张。秦淮如抱着小宝，孩子还在发低烧，昏昏沉沉地靠在她的肩上，小眉头紧紧皱着，嘴里偶尔哼唧两声。

一家人终于团聚，却来不及细细感受喜悦，车厢里的颠簸、孩子的不适、对未来的迷茫，让每个人的心情都复杂无比。

“阿强兄弟，”  李天佑扶着车厢，探身到驾驶室旁边，大声问道，“金大哥说让我们住在哪儿？”

“九龙塘，根德道  22  号！”  阿强从后视镜里看了李天佑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羡慕，“那是金爷三年前特意买的楼，就是给您留的。房子一直空着，金爷偶尔去坐坐，说是留个念想，等你们来了正好住进去。”

李天佑心里一阵温热，没想到金海想得这么周到，在香港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还特意为他们准备了住处。

卡车驶过弥敦道，这里是九龙的主干道，和之前棚户区的狭窄巷道截然不同。

街面宽阔了许多，两旁的店铺林立，招牌密密麻麻地挂在建筑上，五颜六色，看得人眼花缭乱：周大福金行的金色招牌闪闪发光，永安百货的橱窗里陈列着精致的商品，皇后戏院的海报贴得满满当当，上面印着穿着旗袍的女明星。

行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穿长衫的老者慢悠悠地走着，手里提着鸟笼；穿西装的商人步履匆匆，腋下夹着公文包；穿工装的工人扛着工具，大声交谈着；还有穿旗袍的女人，踩着高跟鞋，姿态优雅地走过，裙摆随风轻轻晃动。

电车  “叮叮当当地”  驶过，车身上印着广告；卖报童在车流中灵活地穿梭，手里挥舞着报纸，大声叫卖着  “号外！号外！”，粤语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承平从母亲怀里抬起头，趴在车厢的帆布缝隙边，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好奇。

她看见茶餐厅门口热气腾腾的蒸笼，白色的雾气袅袅上升，隐约能闻到点心的香味；看见骑楼下蹲着一个擦鞋的少年，手里拿着鞋油和刷子，正认真地给一位客人擦鞋；看见路边的水果摊，摆满了她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水果，颜色鲜艳欲滴。

这一切都和北京截然不同。北京是灰的，是厚的，是沉的  ，灰色的城墙，厚重的棉服，沉闷的空气，连人们的脚步都带着一种沉稳。

而这里是杂的，是快的，是亮的  ，繁杂的人群，飞快的节奏，明亮的招牌，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匆匆忙忙的气息。

“妈，”  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叹，“这里人真多。”

徐慧真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没有说话。她也看着窗外这繁华而陌生的街景，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北平的前门大街。

那里人也多，逢年过节时更是人山人海，但那种热闹是从容的、熟悉的。

那里的人走路慢，说话慢，连时光都好像流淌得慢一些，空气中飘着的是糖葫芦的甜香、炒肝的卤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味道。

而这里的热闹，是陌生的、喧嚣的，带着一种她无法融入的疏离感。

卡车继续往前开，驶过一栋栋高楼大厦，也驶过一些相对安静的街道。车厢里的颠簸渐渐平缓了些，小宝的烧似乎也退了些，慢慢睁开了眼睛。

李天佑看着身边的家人，看着窗外陌生的香港，心里默默想着：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他们的新家了。

无论过去有多艰难，无论未来有多少未知，只要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在一起，就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

九龙塘的方向越来越近，那栋属于他们的小楼，正静静等待着主人的到来。

卡车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与弥敦道的喧嚣形成了鲜明对比。街道不宽，却收拾得干净整洁，两旁矗立着三四层高的  “唐楼”，外墙刷着淡黄或浅绿的漆，岁月在墙面上留下了淡淡的痕迹，有些地方漆皮微微剥落，露出底下的砖石。每栋楼都带着伸出墙外的铁栏杆阳台，栏杆上晾着各色衣物，有鲜艳的衬衫、素净的床单，还有孩子的小衣服，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透着浓浓的生活气息。

街边种着几棵高大的榕树，枝繁叶茂，浓密的树冠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遮挡住了大半阳光。长长的气根从树枝上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在风里轻轻摆动，偶尔扫过行人的肩头，带来一丝清凉。几只麻雀落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为这条安静的街道增添了几分生机。

“到了。”  阿强脚下一踩刹车，卡车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根德道  22  号，就是他们在香港的新家。

这是一栋三层唐楼，砖混结构，外墙原本是清爽的米黄色，因为年头久了，风吹日晒，有些地方已经发灰，甚至长出了淡淡的青苔，却更显古朴厚重。

一楼是临街的商铺，铁闸门紧紧关着，门上的招牌已经褪色，隐约能看清  “陈记跌打”  四个大字，字体遒劲，想来当年也是小有名气的铺子。

二楼和三楼是住宅，每层两户，阳台的铁栏杆被主人擦得发亮，其中一户的阳台上还摆着几盆绿植，叶片翠绿，为这栋老旧的唐楼增添了一抹亮色。

阿强跳下车，从口袋里掏出一串沉甸甸的钥匙，钥匙串上挂着几个不同形状的钥匙，还有一个小小的铜制平安符。

他走到楼道门口，插入钥匙，“咔哒”  一声打开了那扇斑驳的铁门。楼道很窄，仅容两人并排通过，地面是水泥浇筑的，被来往的脚步磨得有些光滑。

楼梯扶手是铁制的，漆成了深绿色，只是油漆已经脱落了不少，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金属。

墙壁上贴满了各种五颜六色的小广告，层层叠叠，“专通下水道”“收买旧电器”“教授英文”“租房招租”，密密麻麻，透着浓郁的市井气息。

“二楼  B  座，跟我来。”  阿强领着他们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响，“咚咚咚”  的声音格外清晰，还带着淡淡的回音。

走到二楼转角，能看到墙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孩子用指甲划出来的，不知藏着哪个家庭的童年记忆。

阿强用钥匙打开二楼  B  座的房门，“吱呀”  一声，一股清新的肥皂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阳光气息，驱散了一路的风尘与疲惫。

屋子显然是刚精心打扫过的。水泥地拖得发亮，能映出人影，连墙角的缝隙都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窗户玻璃擦得透明透亮，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客厅不大，约莫二十平米左右，却收拾得整齐利落。靠窗边摆着一套藤制桌椅，藤条编织得紧密规整，表面打磨得光滑，带着自然的纹理；中间放着一张木质茶几，桌面光可鉴人，还能闻到淡淡的木头清香。

墙上挂着一幅崭新的月份牌画，落款是  1961  年  1  月，画上是一位穿红旗袍的烫发美女，身姿窈窕，斜倚在欧式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香烟，眼神妩媚，旁边印着  “南洋兄弟烟草公司”  的字样，色彩鲜艳，透着几分摩登气息。

墙角放着一个小小的木制柜子，柜门上雕着简单的花纹，虽然不算精致，却很实用。

往里走，是三间卧室。主卧稍大一些，约莫十平米，放着一张双人铁架床，床架上刷着银灰色的漆，床头挂着两个崭新的枕头，铺着素净的蓝白格子床单，看起来干净舒适。

另外两间小卧室各有七八平米，每间都摆着两张单人铁架床，被褥枕头也都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厨房是独立的小隔间，里面有一个水泥砌的灶台，旁边放着一个崭新的煤油炉，  阿强说香港人叫  “火水炉”，炉身擦得锃亮，旁边还摆着几个干净的锅碗瓢盆。墙角堆着一摞空的玻璃瓶，想来是用来装油盐酱醋的。

厕所在楼道尽头，是两户共用的，但这一层只有他们和另一户人家，平日里倒也方便，厕所里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放着一块新的肥皂。

“家具都是金爷让人新添的，被褥枕头也都是全新的，你们直接就能用。”  阿强一边说着，一边推开厨房旁边的一扇小门，里面是个约两平米的储物间。

“哦，还有这个......”  他弯腰从里面拖出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米、面、油、盐、酱、醋，还有一些干货和罐头，金爷都让人备齐了，够你们吃一阵子的。他说你们初来乍到，不熟悉环境，别为这些小事操心。”

徐慧真走到客厅的窗边，轻轻推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榕树的清香和淡淡的海水味。

对面也是一栋唐楼，相距不过四五米，近得能清楚看见对面人家客厅里挂着的老式挂钟，钟摆左右晃动，仿佛能听到  “滴答滴答”  的声音。

两边的住户都从窗户里伸出了晾衣竿，竿子几乎要碰到一起，上面挂着衬衫、裤衩、床单，还有孩子的小袜子，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街角不远处有个小小的报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弯腰整理着报纸，嘴里喊着一句粤语，大概是  “卖报纸啦，新鲜出炉的报纸”，声音洪亮，在安静的街道上回荡。

她忽然想起北平小酒馆的后院。那里也有一根长长的晾衣绳，夏天的时候，上面挂满了洗干净的床单和衣物，风吹起来  “哗啦啦”  地响，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

二丫和小石头总爱在晾晒的被单间捉迷藏，躲在床单后面，咯咯地笑着，笑声清脆，能一直传到前堂的酒馆里。

那时的阳光也是这样温暖，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和院子里月季花的芬芳，一切都那么熟悉而安稳。

想到这里，眼眶一热，她赶紧转过身，怕被孩子们看到。这里很好，干净、安稳，还有金海细心准备的一切，可她心里，还是忍不住思念那个远在北方的家，思念那些留在北平的人。

“李生、李太......  还有李太，”  阿强似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称呼有些不妥，连忙纠正道，“你们先好好安顿，有什么需要的，或者遇到什么麻烦，都可以去旺角的海天运输公司找我，我平时都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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