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没有粮食
西风卷着枯黄的草屑，像是一把粗糙的锉刀，无情地刮擦着西域这片贫瘠的土地。
秋收的季节本该是充满喜悦与希望的，但在今年的西域十三国，迎来的却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死寂。
龟兹城外，大片大片的农田龟裂成了不规则的碎块。
往年还能收上几成干瘪麦穗的土地，今年彻底绝收。
那些被贵族领主们强令铲除了青稞和小麦，改种高产作物的土地上，除了枯死的藤蔓，地底下连个土豆的影子都刨不出来。
优质的种子，早就在几个月前那个疯狂的夜晚，被领主们一车一车地拉去大秦商会的客栈，换成了晶莹剔透的玻璃镜、香气扑鼻的南洋香水，以及能自己唱歌的八音盒。
当时，领主们以为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在他们的认知里，种子没了可以再用劣粮代替，地里的庄稼总能长出来。
但他们不懂现代农业，不懂什么叫退化，更不懂大秦商会抽走的，是西域农耕体系里最核心的命脉。
如今，报应来了。
底层的老百姓没有口粮。
起初，他们还能靠挖些野菜、草根度日，到了后来，草根都被刨尽了。
人们开始剥树皮，将树皮煮得稀烂强咽下去。
再后来，连树皮都没了，饥饿到失去理智的人们开始吃观音土。
那种白色的泥土吃下去确实能填饱肚子，但拉不出来，最后活活把人憋死。
龟兹城的街头，每天都有倒毙的饿殍。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腐臭以及令人窒息的怨气，就像是一座堆满了火药的干柴堆，只差一点火星，就会彻底爆炸。
而那点火星，终于在入冬前的一个傍晚，被点燃了。
数以万计的饥民，夹杂着大量饿红了眼的哗变士兵，如同潮水一般，将大秦商会在龟兹城的那座豪华客栈围得水泄不通。
“开仓放粮！交出粮食！”
“大秦的奸商吸干了我们的血！”
“砸了他们的店，抢回我们的口粮！”
……
嘶哑的怒吼声汇聚在一起，震得客栈的雕花木窗嗡嗡作响。
饥民们举着锄头跟火把，一双双眼睛在夜色中泛着饿狼般的绿光。
在距离客栈不远的一座高塔上，龟兹国王和几位手握重兵的大领主正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们的案头上，摆着大秦的八音盒，手里端着西域的葡萄酒，不仅没有丝毫派兵镇压暴民的意思，眼神中反而透着一丝阴毒的窃喜。
“陛下，这把火烧得好啊。”一位大领主冷笑道，“泥腿子们快饿疯了，总得给他们找个发泄的口子。”
“大秦商会这半年来在咱们西域搜刮了那么多金银，库房里肯定还囤着粮食。”
“让这帮暴民去抢，抢完了，大秦的人死了，咱们再出兵以平叛的名义把东西收回来。”
龟兹国王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幽幽地叹了口气：“是啊，这饥荒的黑锅，总得有人背。谁让大秦的商人那么贪婪呢？这就叫借刀杀人，一箭双雕。”
在他们看来，只要大秦商会一灭，百姓的怒火得到了发泄，他们就能继续安稳地坐在王座上，享受着玻璃镜带来的虚荣。
此时，大秦商会的客栈内部，已是兵荒马乱。
“掌柜的！外面的暴民开始撞门了！后院的墙头也有人爬上来了！”
管账的伙计满头大汗地冲进内堂，吓得浑身发抖。
“他们手里有火把，若是放火，咱们这点护卫根本挡不住啊！”
客栈的护卫们虽然装备了后膛枪，但外面是几万饥民，一旦开火，势必会被人海战术瞬间吞没。
内堂中央，大掌柜明月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外面的喊杀声震天动地，他的面前却放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清茶。
他没有看惊慌失措的伙计，而是从怀里，郑重其事地掏出了一个明黄色的锦囊。
那是上次从金陵回来西域时，秦风跟庞德林交给他的锦囊。
当然，这锦囊，不止一个！
“世人总以为刀剑能杀人，却不知贪欲才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
明月看着窗外映在纸糊窗棂上的火光，低声喃喃了一句，随后挑开火漆，抽出了里面的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秦风苍劲有力的御笔批示，短短十七个字：
【舍弃客栈，退守关隘，留空仓与群狼撕咬。】
明月看着这行字，瞳孔微微收缩，随后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复杂的笑意。
那是对人性看透后的悲悯，更是对远在金陵的那位帝王算无遗策的深深敬畏。
原来，陛下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掌柜的，您笑什么？咱们快没命了！”伙计急得快哭了。
明月霍然起身，眼神瞬间变得冷厉如刀，下达了命令：“传令所有护卫、伙计，不带任何辎重，不许带金银细软，只带随身武器。立刻打开地窖的暗道，全员撤离！”
伙计一愣：“撤？那咱们库房里囤的那些用来伪装的麻袋……”
“让他们抢去！”明月冷哼一声，“那本来就是陛下留给他们的大礼。”
其实，早在两个月前，明月察觉到西域粮价开始异常波动时，就已经通过各种隐秘渠道，化整为零，将商会里真正的物资和换来的金银，全部悄悄转移到了大秦的玉门关。
如今客栈巨大的库房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麻袋，不过是一个障眼法。
暗道是商会建立之初就秘密挖掘的，直通城外。
当客栈沉重的大门终于在暴民的撞木下轰然倒塌时，明月带着最后一名护卫，悄无声息地遁入了黑暗的地下。
“冲啊！抢粮食啊！”
“大秦的粮仓在后院！”
……
暴民和夹杂在其中的领主私兵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客栈。
他们眼睛充血，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野兽，直奔后院那几座高大的仓库。
沉重的库房大门被粗暴地砸开，借着火把的光芒，他们看到了堆积如山的麻袋。
“粮食！全是粮食！我们有救了！”
一个饿得只剩皮包骨的饥民嘶吼着扑了上去，用手里生锈的匕首狠狠划开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哗啦——”
麻袋破裂，里面的东西倾泻而下，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刺耳的声响。
没有金黄色的玉米，也没有饱满的土豆。
滚落出来的，是灰白色的沙土，以及一块块冰冷坚硬的鹅卵石！
冲在最前面的饥民愣住了，他不信邪地又划开了一个麻袋，依旧是沙土；再划开一个，还是石头！
整个库房，几万个麻袋，装的全是用来压舱的破石头和烂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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