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万民劝进
金陵的春雨，总是带着几分缠绵悱恻的柔情，不似巴蜀那般大开大合的泼辣。
秦风站在旗舰定海号的甲板上，任由细密的雨丝打湿了鬓角的发丝。
江风裹挟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洗去了他这一路从西川带回来的征尘与硝烟味。
身后的战船队列排开数里，旌旗在雨中有些垂头丧气地耷拉着，但士兵们的精气神却依旧高昂。
他们是凯旋之师，刚刚平定了天府之国，将那个装神弄鬼的伪朝廷连根拔起。
按理说，这班师回朝的排场，应当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满城的百姓夹道欢呼，将鲜花和彩带抛向他们的英雄。
然而，随着船队缓缓驶入秦淮河口，靠近金陵那巍峨的城墙时，秦风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太安静了。
除了雨点打在江面上的沙沙声，和船桨划水的哗哗声，这座拥有百万人口的江南首府，竟然安静得有些诡异。
没有震耳欲聋的鞭炮，没有五彩斑斓的锦旗，甚至连平日里熙熙攘攘的码头苦力和商贩都不见了踪影。
只有一片白色，从码头一直延伸到十里长亭，再蔓延至金陵城门口的一片浩瀚的白色海洋。
数万把油纸伞，在蒙蒙细雨中撑开。
它们并非丧葬用的惨白，而是透着淡青色光晕的本色油纸。
因为数量实在太多，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远看便如同一场覆盖了大地的不合时宜的春雪。
“这……这是怎么个章程？”
裴元虎站在秦风身后，挠了挠头，本来准备好接受百姓欢呼的大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咋跟那年俺爹出殡似的？咱们是打了胜仗，不是吃了败仗啊。”
“闭嘴。”李无忌低声呵斥了一挑，“看清楚，那是万民伞。”
秦风没有说话，只是挥手示意船队靠岸。
当跳板搭上码头的那一刻，那片原本静默的伞海仿佛被风吹动的麦浪，微微起伏了一下。
人群的最前方，没有仪仗队，也没有穿着官服的留守官员。
只有一个女子。
苏若雪并没有穿平日里那身彰显王妃威仪的锦绣华服，也没有戴那些贵重的金银首饰。
她穿着一身素净到了极点的月白色长裙，布料虽然考究，却没有任何花纹装饰。
头上只挽了一根简单的木簪，在这漫天的烟雨中，显得格外清丽，却又透着一股子令人不敢轻视的庄重。
她没有撑伞，雨水顺着她那张精致却略显苍白的脸颊滑落，打湿了她的肩膀和裙摆。
在她身后，站着几排同样淋着雨的老者。
有江南大儒，有满手老茧的工匠行首，也有穿着粗布衣裳的农户代表。
他们手里共同捧着一把硕大无比，收拢起来的伞。
那伞极大，伞骨用的是上好的紫竹，伞面上密密麻麻地绣满了蝇头小楷。
“恭迎王爷凯旋！”
苏若雪的声音清脆而坚定，穿透了雨幕。
随着她这一声，身后那数万名撑着伞的百姓，像是接到了某种神圣的指令，齐刷刷地收起了手中的雨伞，然后整齐划一地跪倒在泥泞的道路两旁。
“恭迎王爷凯旋！”
数万人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震得秦淮河的水面都泛起了涟漪。
秦风走下跳板，脚步微微一顿。
他看着那个站在雨中，身形单薄却脊梁笔直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是个聪明人，只一眼，他就看穿了这场看似温情的迎接背后，那股令人窒息的政治压力。
苏若雪这是在告诉他，你不仅是那个纵横沙场的统帅，更是这江南百万生灵的依靠。
这把椅子，你不想坐也得坐。
秦风看了一眼身旁的庞德林，对方弓着身子往后退了一步，秦风当即心中了然，快步上前，要去扶苏若雪。
但苏若雪却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手。
接着，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双膝跪地，跪在了那冰冷湿滑的青石板上。
“若雪，你这是做什么？”秦风的脸色沉了下来。
苏若雪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婉笑意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决绝与恳求。
“夫君，这一跪，不是跪我的丈夫，而是跪这江南的主心骨。”
她从身后老者手中接过那把沉重的万民伞，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如今西川已平，天下尽归王爷之手，然而，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江南虽繁华，却如无根之浮萍；百姓虽安乐，却心中惶惶，不知明日之主是谁。”
“这把伞上，绣着江南十万户百姓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苏若雪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颤抖，却字字铿锵：
“天下不可一日无主，百姓不可一日无父！”
“王爷若不登基，这江南的繁华便如镜花水月，随时可能破碎。请王爷为了天下苍生，为了这十万个名字，早正大位，顺应天命！”
“请王爷登基！”
身后的士绅、工匠、农户代表齐声高呼，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请王爷登基！！”
外围那数万名百姓也跟着呐喊，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排山倒海般向秦风压来。
这是一种巨大的势。
在这股势面前，个人的意愿显得如此渺小。
仿佛秦风只要说一个“不”字，就是辜负了这漫天的风雨，就是背弃了这满城的苍生。
裴元虎在后面看得热血沸腾，恨不得冲上去帮秦风把那把伞接过来，嘴里嘟囔着：“大哥，嫂子都淋成这样了，你就应了吧！这本来就是咱们打下来的江山嘛！”
李无忌却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秦风站在雨中，看着那把举在自己面前的万民伞，看着苏若雪那被雨水打湿的脸庞，以及那数万双充满了期盼狂热的眼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雨越下越大，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许久，秦风终于动了。
他脱下自己身上的黑色大氅，上前一步，这一次不容置疑地披在了苏若雪的身上，遮住了那凄风苦雨。
然后，他伸出双手，并没有去拿那把伞，而是握住了苏若雪举伞的手腕，强行将她扶了起来。
“若雪，你瘦了。”秦风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心疼。
苏若雪眼眶一红，但依然倔强地举着伞：“王爷……”
秦风转过身，面对着那跪了一地的百姓。
他没有用内力去扩音，但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在这雨中传得很远。
“大家都起来吧。”
没有人动。
百姓们依然跪着，仿佛秦风不答应，他们就跪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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